過了兩天,陳默接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邀請。
邀請是方婷通過吉米轉達的。
「方婷家請吃飯。」吉米言簡意賅。
陳默挑了挑眉:「玲姐?」
「嗯。」吉米在對面坐下,把事情大致說了一遍。
慧玲忙碌了大半輩子,這些年開小巴起早貪黑,風吹日曬。
但好在孩子們漸漸有了出息——方婷如今有了體面的工作,還交往了一個非常優秀的男朋友。
至於展博,也不再像從前那樣渾渾噩噩地混日子了。
雖然他現在做的工作慧玲不太認可——在證券交易所跑腿打雜。但起碼人變了,眼睛裡有了光,不再是一條翻不了身的鹹魚。
最關鍵的是方婷帶回來的那兩百萬。
那筆錢是陳默從丁孝蟹那邊拿回來的,本意是給方家兄妹的補償。
慧玲一直覺得這錢燙手,再三聯繫陳默和吉米,希望能退回去。但兩個人都沒同意。
用陳默的話說:「丁家欠你們的,不是這兩百萬能解決的。」
如今,慧玲終於打算離開小巴線了。
她想做點小生意,不求發財,只求安穩。
今天是她離開小巴公司的第一天。
她特意在家裡備了一桌家宴,邀請陳默和吉米來吃飯。
陳默看了眼日程,第二天的臨時會議已經安排好了,今天恰好有空。
「行,我去。你買了禮物沒有?」
吉米愣了一下:「什麼禮物?」
陳默嘆了口氣,用一種看白痴的眼神看著他:「第一次上門吃飯,你空手去?」
吉米有些窘迫的說道:「我其實已經去過了......」
「……」陳默玩味地看了他一眼,拿起外套,「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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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在屋邨,不大,所以陳默沒有帶太多人。
他只帶了天養恩和小富上樓,天養義和阿武則帶著人在樓下守著。
陳默站在門口,整了整衣領,抬手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道縫,一張清秀的臉從門後探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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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年輕女孩,扎著馬尾辮,穿著素色的家居服,眉眼間和方婷有幾分相似,但更柔和一些。
她看著陳默,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慢慢紅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你、你好……」
陳默露出溫和的笑,不疾不徐地說:「你是方敏吧,你好。」
方敏低著頭讓開身,聲音更小了:「請進……」
就在這時,屋裡傳來另一個聲音:「是誰來了?」
陳默循聲看過去,微微一怔。
阮梅站在客廳中間,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針織衫,頭髮隨意地披在肩上,手裡還捏著一塊抹布,看樣子剛才在幫忙收拾桌子。
她顯然也沒完全做好準備,看到陳默的那一刻,整個人僵了一下,然後手忙腳亂地把抹布藏到身後,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來了啊,快進來吧……」
陳默笑了,隨口問道:「病好了?」
阮梅的聲音輕了下來:「已經好了……謝謝你。住院的錢,我會還的。」
陳默忍不住笑了:「就你那吝嗇勁,能還多少?」
阮梅的臉騰地紅了,嘴唇動了動,想辯駁又不知道說什麼,窘迫地站在那裡。
陳默看了她一眼,語氣放柔了幾分:「過段時間,我會安排人通知你情況。港城暫時還沒有權威專家,需要聯繫國外的。」
阮梅低下頭:「其實不用這樣的……而且我也沒存夠錢……」
「行了。」陳默打斷她,語氣溫和但不容拒絕,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最起碼得搏一搏。既然我知道這事,我會管一管。」
阮梅不再說話,只是低著頭,睫毛微微顫動。一旁的方敏輕輕握住她的手,無聲地捏了捏。
吉米跟在陳默身後進門,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沾花惹草。」
話音剛落,他忽然覺得背後一寒,像有一把刀子抵在了後脖頸上。
他僵硬地轉過頭,正對上天養恩那雙冷冷的眼睛。
天養恩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吉米覺得自己要是再多說一個字,這姑娘能當場把他從窗戶扔出去。
他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說我自己。」
說完趕緊跟著陳默往裡走,一邊走一邊喊:「小敏,你姐姐呢?」
方敏早就見過這位未來姐夫了,在他面前相對來說沒那麼拘謹,笑著說:「她在裡面幫玲姐呢。」
話音剛落,廚房的門帘掀開了。
慧玲和方婷一起走了出來,兩個人腰上都繫著圍裙,手上還帶著水珠。
慧玲一邊在圍裙上擦手,一邊笑著迎上來:「陳先生,真的不好意思,地方簡陋,難為你了。」
陳默笑了:「這算什麼,我之前住的地方還沒你家大。」
頓了頓,他轉頭看向還站在原地的阮梅,嘴角微微上揚:「是吧,小猶太?」
阮梅愣了一下,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在叫自己,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你、你說誰小猶太?」
陳默笑容不變,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你這麼會算帳,上輩子只怕是猶太人,所以叫你小猶太啊。」
阮梅被噎了一下,但這一來一回的拌嘴反而讓她放下了之前的拘謹。
她瞪了陳默一眼,嘟囔道:「你才是猶太人,你們全家都是猶太人……」
陳默哈哈大笑起來。
氣氛一下子活絡了。
小富把帶來的東西放在門口,
陳默指了指那些東西,對慧玲說:「玲姐,沒帶什麼貴重物品,就一些化妝品和學習用品,你安心收下。」
慧玲連忙推辭,但陳默只是笑著擺擺手,她便也不好再拒絕,嘴裡念叨著「太客氣了,太客氣了」。
客廳不大,一下子擠進來好幾個人,自然有些侷促。
但陳默這人天生不會冷場,坐下來就跟吉米開始插科打諢,一會兒調侃吉米之前的糗事,一會兒又說方婷是被吉米的外表騙了,把方婷說得又羞又笑。
菜一道一道端上來了。
紅燒肉、清蒸鱸魚、豉汁排骨、蒜蓉西蘭花、老火靚湯……都是普普通通的家常菜,但每一樣都做得精緻,色澤油亮,香氣撲鼻。
陳默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咽了咽口水。
這時候門又響了。
展博回來了。
他穿著一件白襯衣、黑西褲,襯衣下擺塞進褲腰,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額頭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看樣子是一路小跑回來的。
他看到客廳里的人,眼睛一下子亮了:「默哥!吉米哥!」
吉米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陳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問:「這是剛下班?」
展博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是啊,默哥。上次受了您鼓勵,我就去證券交易所當小弟了。」
「有收穫嗎?」陳默問。
展博點點頭,眼睛裡閃著光:「股市如戰場。我每天看著那些大佬在裡面廝殺,買進賣出,一夜暴富或者傾家蕩產,就像真的置身戰場一樣。」
陳默笑了,沉默了幾秒,忽然開口:「好好學習,沉澱一下。時機成熟了,就來我的證券公司上班?」
展博愣住了,一臉茫然:「默哥,您還有證券公司?」
陳默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雲淡風輕地說:「沒有。但你如果來了,就有了。」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展博站在門口,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他怔怔地看著陳默,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眼眶慢慢紅了。
就在這時,慧玲端著最後一大碗滷雞腿從廚房出來,笑罵道:「股票股票!你就每天想著發財!如果你老老實實去陳先生那裡上班,或者去家源那邊,安安穩穩的,有什麼不好?」
她對吉米是滿意得不行的——人長得靚仔,說話談吐都斯斯文文的,最重要的是對方婷好。
所以她現在直接叫本名「家源」,叫得親熱又自然,也是對他的認可。
陳默說道:「玲姐,不要小看展博。我相信他行的。」
菜齊了,人也紛紛落座。
小富婉拒了慧玲的邀請,主動走到門外守著。天養恩本來也想跟著出去,被陳默一把拉回來,按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而不知是不是機緣巧合,阮梅恰好坐在了陳默的另一側。
兩張椅子,一左一右。
吉米看了這個座位安排,嘴角抽了抽,明智地選擇了閉嘴。
慧玲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她的目光從每一個孩子臉上掃過去,最後落在陳默身上。
她真誠的說道:「這第一杯酒,謝謝陳先生。你幫我們太多了,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好……我幹了......」
說完,一飲而盡。
陳默連忙倒滿一杯,站起身來,鄭重地說:「玲姐女中豪傑,我是真心佩服。第一次從方婷嘴裡聽到你的事情,我覺得很不可思議——為了幾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把自己最寶貴的青春都獻了進去。這杯酒,我敬你。」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方婷、展博和方敏:「同時,我覺得你們幾個孩子,都要敬一杯。」
方家三個子女對視一眼,都站了起來。
方婷端著飲料,展博舉著啤酒,方敏手裡捧著一杯果汁,三個人並肩站在慧玲面前,認認真真地看著她。
方婷先開了口:「謝謝您,玲姐。」
陳默在一旁不滿意了:「什麼玲姐?要喊媽。」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看向慧玲。
慧玲不再是當年那個年輕甜美的女人了,歲月在她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跡——開小巴時曬出的斑,熬夜時熬出的眼袋,還有那些說不出口的心酸和委屈,都刻在了這張臉上。
但她看著眼前這三個孩子,眼裡全是光。
方婷的眼眶紅了,展博的嘴唇在發抖,方敏已經淚流滿面。
「媽。」方婷喊了一聲。
「媽。」展博跟著喊,聲音啞了。
「媽……」方敏的聲音小小的,帶著哭腔。
三個人異口同聲地說:「您辛苦了!」
慧玲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沒有去擦,就那麼站著,任由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看著三個孩子,嘴唇顫抖了好半天,最後只說出一句話:「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