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和聯勝的臨時會議在總堂里召開。
參會的人陸陸續續到了。
叔父輩們一個個擺著姿態,走了進來。
各堂口的堂主則穿著各色衣衫,有的西裝革履,有的襯衫大金鍊,活脫脫一幅江湖浮世繪。
會議室很大,一張長條桌擺在正中間,桌上的紫砂壺冒著熱氣。座位是事先排好的,不用人說,每個人進來都知道自己該坐哪兒。
因為座次明顯涇渭分明。
陳默坐在長桌的最里端,正對著門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裝,白襯衣,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了一顆,整個人看上去乾淨利落,卻又透著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壓迫感。
身後站著小富和天養義,陳默覺得這種場合全是男人,不想讓天養恩尷尬,便讓她留在車上等。
天養義和小富的名聲早就傳了出來,人狠話不多。江湖傳言,他兩人就是「閻王」身邊的「日夜遊神」。
陳默的左側,依次坐著——
油麻地堂主,耀文。
旺角堂主,韋吉祥。
尖沙咀臨時堂主,阿霆。
阿霆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藍色西裝,領帶系得端端正正,一看就是特意打扮過的。
說起阿霆,陳默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確實有兩把刷子。
尖沙咀在他手裡被經營得有聲有色——畢竟上過學的人,腦子就是比那些只會打打殺殺的人好使。
他搞了一套新的管理方法,場子打理得井井有條,還拉攏了一個實力雄厚的大水喉,收益翻了整整兩倍。
相比之下,善於衝鋒陷陣的飛全就有些黯然失色了。
尖沙咀堂主的角逐,勝負已分。
這也是為什麼陳默要把飛全調到深水埗去——不是貶斥,而是人盡其用。
飛全適合開疆拓土,不適合守成經營。這一點,陳默心裡跟明鏡似的。
但阿霆畢竟太年輕,陳默在「堂主」前面加了「臨時」兩個字,既是提醒,也是鞭策。
接下來是觀塘堂主,魚頭標。
柴灣臨時堂主大圈豹因為另有任務,今天沒來參會。
再過去,是吹雞和高佬。
這兩個人很有默契地坐在同一側,而且位置不遠不近,既顯得親近,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而在陳默的右側,氣氛就完全不同了。
荃灣堂主,大D。
佐敦堂主,林懷樂。
大埔堂主,大埔黑。
大角咀堂主,火牛。
深水埗堂主,官仔森。
官仔森坐在長桌的最末位,低著頭,面前的茶杯一口沒動。
他的臉色很差,眼袋發青,像是一整夜沒合眼。偶爾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不理。
而在長桌的另一頭,靠近叔父輩的位置,還坐著一個人——
元朗的白頭佬。
這還是他為數不多的參與社團大會的時候。
陳默坐在正位上,環顧一圈,將每個人的表情和姿態都收進眼底。
——他的左側,是自己人。油麻地、旺角、尖沙咀本就是自己的基本盤、而觀塘、柴灣則是新的支持者。
外加暫時投靠自己吹雞和高佬,整個和聯勝已經被他掌控了一大半。
——他的右側,則比較微妙了,最起碼在外人看來是這樣。
陳默已經知道了大D的選擇,但他們私下已經商量過了,明面上,大D不能太支持他。
火牛,大埔黑,白頭佬這些都是看利益。
至於林懷樂和官仔森......
陳默端起茶杯,眼中寒光閃過,輕輕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會議按流程進行。
先是各堂口匯報最近的情況——哪個社團最近在搞摩擦,哪個堂口新拿了一條小巴線,哪裡又冒出來一個大水喉願意砸錢。
這些事情聽著瑣碎,但都是江湖人最關心的消息,關係到每一個人的錢袋子。
叔父輩們偶爾插幾句嘴,點評幾句,或者講一講當年的舊事,感慨一下今不如昔。
一直說到大家肚子都有些餓了,會議終於到了重頭戲。
陳默放下茶杯,站了起來。
他這一站起來,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最近,社團的發展勢頭很猛,各個堂口都有建樹。尤其是灣仔和南區,聯手打下了柴灣,做得非常好。」
他看向吹雞和高佬,微微頷首。
兩人相視一笑,實際柴灣怎麼被打下來的,他們自己清楚。但陳默的抬舉,讓他們很受用。
吹雞身體微微前傾,一臉謙遜地說:「還是感謝默哥為我們出頭。打下柴灣只是順便的,主要還是默哥的威名在那裡,對面一聽是和聯勝的話事人要打,腿都軟了。」
高佬在旁邊連聲附和,臉上堆滿了笑。
陳默笑著點點頭,沒有在這件事上多糾纏。
他話鋒一轉:「柴灣那邊項目在做,後續的裝修項目,我會想辦法跟宏圖發展談一下。如果沒問題,讓你們兩家參一筆。」
吹雞和高佬的眼睛同時亮了。
那光芒不是裝出來的,是實打實的驚喜。
裝修這門生意,門檻不高,只要有資源、有人脈,拉上隊伍就能幹。再不濟,哪怕自己不做,把活分包出去,也是純賺。
兩個人連忙起身道謝,聲音都熱絡了幾分。
陳默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然後繼續說:「除了柴灣,旺角堂口也做得不錯。打下了石硤尾,那片區域我可聽說會要拆遷重建。」
他看向韋吉祥,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那可是塊肥肉。」
韋吉祥連忙站起來,表情誠懇而鄭重:「多虧了默哥的支持。不然的話,水房那邊不會善罷甘休的。」
這話不是客套。
火山那晚被砍之後,水房的人憋著一股氣想打回來,雙方已經劍拔弩張,就差一根引線。
是陳默直接帶著人親自到場,硬生生震懾住了對方——當著所有人的面,一個電話打給水房的龍頭,也不知道默哥抓住了對方的什麼把柄,逼得對方當眾承認放棄石硤尾的地盤。
陳默走到韋吉祥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溫和而有力:「這是你打下的,不用謙虛。」
他停頓了一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歪了歪頭,語氣隨意——
「對了,我地理不太好。石硤尾到底是屬於旺角還是深水埗?」
耀文笑道:「默哥,當然是深水埗啊。」
陳默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慢慢轉過身,目光越過長桌,落在末座那個低著頭的男人身上。
他的笑容還在,但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溫度。
「原來是屬於深水埗啊?」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但整個會議室里,每一個人都聽到了。
「森哥,那不是你的地盤嗎?」
剎那間,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了官仔森。
官仔森的臉色,難看得像死人一樣。
氣氛瞬間尷尬起來,
官仔森站了起來。
「默哥,各位叔父,我當深水埗話事人以來,一直沒什麼建樹,最近身體不好,想把位置讓給更有能力的人。」
林懷樂死死看了陳默一眼,轉頭望向龍根。
龍根只抽著煙,根本沒有說話的意思。
林懷樂擠出標誌性的微笑:「各位叔父,阿森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就因為這點事免掉他,傳出去不怕兄弟們心寒?」
陳默意味深長地笑了。
林懷樂想保官仔森——唇亡齒寒,他當然懂。
但官仔森卻連忙說:「各位叔父,我身體真不行了,讓我退了吧!」
林懷樂愣在原地。
官仔森不傻。現在退還能平安著陸,等假帳的事當眾抖出來,按洪門三十六誓,後果就不是讓位能了結的了。
陳默看向叔父席。
鄧伯、串爆幾人望向龍根。
龍根掐了煙:「阿森這些年有苦勞,但身體一直不好,深水埗也沒什麼發展。現在阿默上位,整個社團都在拓展。我同意阿森的想法。」
除了陳默這一側的堂主,其他人面面相覷。大埔黑臉色難看,但沒吭聲。
陳默看向官仔森:「好,你能有這個想法,我很滿意。深水埗這邊我們會重新選堂主,等新堂主到任後,你跟他好好交接——地盤和帳本。」
「帳本」二字的尾音拖得很長。
官仔森擠出笑容:「謝謝默哥成全。」
林懷樂氣得快要發瘋——他知道官仔森一定有把柄落在陳默手裡。
這時龍根又開口了:「阿默,深水埗的堂主管仔森讓出來了,但我覺得沒必要選,那邊的地盤一直是我們這一脈在經營。」
陳默點頭:「那就請龍根叔推薦人選。」
龍根站起來:「我最近新收了一個小弟,雖然年輕,但戰績赫赫,跟東星的火拼里立下不少功勞。我推薦他——飛全!」
飛全是紅棍,不是一堂之主,沒資格進來開會。但這名字大家都聽過。
眾人看向陳默。
林懷樂臉色冷得出水,火牛、大埔黑也不好看——
好嘛,裝都不裝了?提前跟龍根說好,演雙簧?但這不滿都藏在了心裡。
陳默笑得很燦爛,渾然不顧那些臉色。
「既然龍根叔推薦,那我就給這個面子。飛全!進來!」
飛全穿著時髦西服,一臉興奮地走了進來。
陳默清了清嗓子:「以後深水埗的地盤就交給你了。包括阿森現有的地盤,加上其他堂口代管的地盤——除了石硤尾——都交給你。好好干,別辜負龍根叔的期望。」
飛全連忙點頭:「謝謝默哥!謝謝大哥!」
一旁的韋吉祥非常配合地開口:「默哥,我這裡沒問題,哪怕石硤尾都交給飛全都可以……但除了我這,貌似還有一個堂口在深水埗也有地盤?」
說完,他看向臉色難看的林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