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聯勝歷史上真正團結的時候並不多。
幫會大了,人多了,人心就散了。
各自的地盤,各自的生意,各自的利益——這些東西像一道道看不見的牆,把堂口與堂口之間隔得清清楚楚。
平日裡稱兄道弟,真到了分錢的時候,誰都不會多讓一步。
但總有那麼幾個時刻,所有人會暫時放下成見,站到同一條線上。
一次是廟街火拼。那一次,陳默帶著人守住了和聯勝在油尖旺的門面,打出了威風,也打出了名聲。
還有一次,是打洪樂。
那一仗打下來,和聯勝拿下了洪樂在深水埗的全部地盤。
按照江湖規矩,誰打下來的地盤歸誰。但陳默沒有獨吞,他十分大方地劃了一條街給林懷樂。
更重要的是,那條街和陳默自己在深水埗的地盤緊挨著。
那時候兩個堂口還在蜜月期。
陳默剛上位不久,需要各方支持;林懷樂表現得像一個可靠的盟友,不爭不搶,該出力的時候出力,該退讓的時候退讓。
兩個人碰面的時候有說有笑,看起來和聯勝的前途一片光明。
誰能想到,蜜月期會這麼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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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還在繼續。
陳默的目光落在林懷樂身上,不緊不慢說道:「樂少,你怎麼說?」
林懷樂看著四周,隨即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我當然沒問題。」他的語氣輕鬆,「本來那個地盤就不跟我挨著,管理起來也麻煩。飛全接過去也好,省得我操心了。」
說完,他甚至朝飛全點了點頭,像是在表達祝賀。
飛全連忙欠了欠身:「多謝樂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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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懷樂笑著擺了擺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杯擋住了他的臉。
沒有人看到,他端著茶杯的手微微用力,指節泛白。沒有人看到,他嘴角的笑容下面,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他心裡在滴血。
那條街雖然不是他地盤裡最肥的,但每個月也有十幾萬的流水。就這麼白白交出去,說不心疼是假的。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那條街原本就是陳默分給他的。現在陳默要拿回去,他如果抗拒,理虧的是他。
更關鍵的是,飛全現在名義上是龍根的人。如果不給,那就得罪了龍根,他在叔父輩那裡的口碑就全完了。
與其撕破臉,不如大氣一點,至少還能落個好名聲。
林懷樂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紋絲不亂。
陳默看著他,目光深了幾分。
——真能忍啊。
他心裡這麼想,但沒有再繼續挑釁。
「那好。」陳默收回目光,看向飛全,「飛全,給樂少三天時間交接,不要太急著。」
三天?
還叫「不要太急」?
飛全憋著笑,一本正經地點頭:「是,默哥。我會慢慢交接的,不急。」
林懷樂臉上的笑容又僵了一瞬。
三天時間,把人撤走、把帳目理清、把場子裡的東西清點完畢——這他媽就是趕人。
林懷樂深吸一口氣,把這口氣咽了下去。
最起碼還不能當面撕破臉。
會議在一片各懷心思的沉默中匆匆結束。
陳默沒有急著走,他坐在正位上,慢慢喝著杯子裡剩下的茶。
果然,鄧伯走了過來。
「默仔,坐一會兒。」鄧伯說道。
陳默點了點頭,鄧伯坐下,親自燙了燙杯子,倒了兩杯茶。
茶香裊裊升起。
鄧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然後他放下杯子,說道:
「你這樣做,會讓矛盾提前爆發的。」
陳默沒有辯解,安靜地聽著。
鄧伯繼續說:「我也沒搞明白,你為什麼針對阿樂?就因為之前他沒撐你?」
陳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總不能跟鄧伯說實話——林懷樂背後有人,有勢力,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總不能告訴鄧伯,在原劇情里,林懷樂當了話事人之後排除異己,殺人不眨眼,甚至讓鄧伯自己體驗了一把什麼叫人肉風火輪。
這些話他說不出口。
但他說了另一段話。
鄧伯的手頓住了。
「默仔,你這話……有證據?」
陳默搖了搖頭:「沒有,但阿樂這個人,太能忍了。一個人能忍到那種程度,要麼他是聖人,要麼他另有所圖。」
他頓了頓,看著鄧伯的眼睛:「鄧伯,你覺得阿樂是聖人嗎?」
鄧伯沉默了很久。
良久,鄧伯嘆了口氣。
「不知道為什麼,我希望你的猜測是錯的。」
陳默淡然一笑:「我也希望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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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懷樂回到佐敦的地盤時,天已經快黑了。
他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反鎖。
屋子裡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光把房間照得半明半暗。霓虹燈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慢慢握住了窗台上一個玉石擺件。
他的手指收緊,青筋暴起。他用力到整個手臂都在發抖,但最終,他還是把那個擺件輕輕放回了原處。
沒有砸。
不能砸。
砸了就會有人聽到動靜,聽到動靜就會有人猜測。
隱忍。
這是他最擅長的東西。
林懷樂慢慢鬆開了手,眼神讓人不寒而慄,他走到辦公桌前坐下。
拿起電話,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先生。」林懷樂的語氣一瞬間變了,變得溫和:「會議開完了。我覺得,我們是不是可以聊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老地方,兩天後。」
掛了電話。
他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這一次,自己不能再繼續忍了,必須要行動了。
陳默今天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在告訴他一個事實——陳默知道了些什麼。
也許不是全部,但至少足夠讓陳默把他當成必須清除的目標。
兩天後。
林懷樂穿著一身便衣,獨自開著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駛進了黃大仙一處偏僻的工廠。
他熄了火,下車。
四下無人。
他熟門熟路地穿過堆滿雜物的走廊,上了一層鏽跡斑斑的鐵梯,走到工廠深處的一間辦公室門前。
他敲了三下,停頓,又敲了兩下。
然後打開了門。
屋裡沒有開燈,只有一面小窗戶透進來一線天光,剛好把一個人的輪廓照亮。那人坐在辦公桌後面,大半張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長相。
他走進去,關上門。
「先生。」林懷樂在對面坐下,沒有寒暄,直奔主題,
「我覺得你們應該要有行動了。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我也會被陳默踢出局。」
陰影里的人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
「林先生,我的朋友。」他的聲音很低,「天救自助者。這些事,你不能只依靠我們。」
林懷樂的臉色變了變。
「明明你們動動手指頭,就可以把他滅掉。」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急切,「上一次——」
「上一次的事,已經超出了我們的底線。」那人打斷了他,「你以為就憑那幾個東南亞槍手能做到那一步?不是我暗中安排了人渾水摸魚,他都不會受傷!但結果呢?他沒死。」
林懷樂定了定神,說道:「那完全可以策劃另一次,不是嗎?你們的手段那麼多......」
「不行。」那人乾脆利落地拒絕了,
「上一次的事,已經有人注意到了。你以為內地沒有勢力滲透進來?我告訴你,他們比我們想像的要精得多。陳默出事之後,元朗和油麻地緊接著就發生了大圈仔的槍擊案——我們有確鑿證據,是他那個叫大傻的兄弟乾的。問題是,他背後有沒有人?誰在給他撐腰?」
林懷樂沉默了。
那人繼續說:「還有7年,港城就要移交給內地。我可以實話告訴你,我們的重心不在這上面。上面的人現在很搖擺,沒有明確的指示,誰都不敢輕舉妄動。」
林懷樂咬了咬牙:「我如果當上話事人,哪怕回歸之後,我也能保證和聯勝永遠為你們所用。」
那人輕笑一聲,搖了搖頭:「很遺憾,你做不到這一點。哪怕沒有陳默,還有大D,還有你們那些所謂的叔父輩。和聯勝不是一個人說了算的,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清楚。」
「只要除掉陳默,我就有信心。」林懷樂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堅定,「其他的人,我有辦法一個一個解決。」
那人沉默了片刻,
「幫你處理大哥成的事,」他的聲音慢了下來,
「已經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陳默這個人很狡猾,他做的事乾乾淨淨,沒有給我們留下任何把柄。他的核心圈子,那些人很忠心——最起碼現在是。而且他的主要資金來源都是明面上的,查不到任何問題。」
林懷樂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冷了下來。
他知道,這個人不會在明面上幫自己了。
「如果我自己挑起這件事呢?」林懷樂的聲音不高,但透著一種決絕,「你們能不能撐我?」
那人猶豫了一下。
「林先生,我個人建議,你沒有必要跟陳默針鋒相對。他的敵人不少,你蟄伏一段時間,效果可能更好。等他自己犯錯,或者等時機成熟——」
「等不了了。」林懷樂打斷了他,「官仔森的事你也看到了,那不是開始,那是信號。陳默接下來要對付的就是我。他不會給我時間蟄伏,他會在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把我連根拔起。」
他抬起頭,眼中寒光一閃。
「所以,我要先下手為強。」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
那人終於開口,語氣比剛才鄭重了一些:「如果你真要跟他開戰,我能提供的,也就是資金支持。其他的,你自己想辦法。」
林懷樂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夠了。」
林懷樂拉開門,走了出去。
鐵門在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走廊里又恢復了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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荃灣。
大D的別墅坐落在半山腰上,視野開闊,能看到整個荃灣的夜景。
大D從外面進來,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疲憊。
他把外套脫了隨手搭在沙發上,整個人往沙發里一陷,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正在算帳的大D嫂,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心疼地說道:「最近在賭城忙壞了,回來也不歇著。你看看你這臉色,跟鬼似的。」
大D嘿嘿一笑,從背後抱住她:「這不是為了賺錢嗎?等攢夠了錢,我帶你去環遊世界。」
大D嫂假裝嫌棄地打了一下他的手:「少來這套。賭城那邊收益怎麼樣?」
大D眼睛一亮:「你是不知道啊!我雖然只負責疊碼和看場,但一個月少說也有兩三百萬進帳,難怪那麼多人擠破腦袋都要打進賭城。」
大D嫂也吃了一驚:「這麼多?」
「這才哪到哪。」大D鬆開手,「陳默那邊才叫賺錢。他直接承包了一個大賭廳,還負責了吳志偉兩個貴賓廳的疊碼業務——你猜他一個月多少?」
大D嫂想了想:「五百萬?」
大D伸出食指,比了個「一」:「一千萬,打底。」
大D嫂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認真地看著大D:「我不知道你怎麼想的,但我跟你說,陳默這個人,註定當朋友好過當敵人。你千萬別腦子一熱,跟他搞什麼針鋒相對。」
大D擺了擺手,正要說話。
就在這時,電話響了。
大D走過去接起來,說了幾句,臉上的表情慢慢變得有些古怪。
大D嫂繼續低頭算帳,頭也沒抬:「誰啊?」
大D掛了電話,站在那兒愣了幾秒。
「林懷樂。」他說。
「林懷樂?」大D嫂抬起頭,「他找你幹嘛?」
大D摸了摸下巴,神色古怪:「約我明天去釣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