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什麼時候來的?高晉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
他穿著一件寬鬆的花襯衫,敞著懷,露出精瘦的胸膛。
頭髮燙著細碎的卷,墨鏡後面的眼睛看不清楚,但嘴角掛著的笑容,讓人後背發涼。
那笑容里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天真。
但正是這種天真,讓高晉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正是城寨新的話事人——王九!
他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就那麼笑著,歪著頭看著高晉,像一隻貓看著一隻已經被逼到牆角的老鼠。
周圍的人齊刷刷地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林十捂著下巴,艱難地站直身體,咬著牙退到了一邊。
王九鬆開手。
高晉沒有猶豫,一拳打出。
這是他集中剩餘力氣的一拳,形意拳的半步崩拳,從腰胯到肩,從肩到肘,從肘到拳,全身的力量匯聚在拳鋒上,快如閃電,重如泰山。
這一拳就算打在磚牆上,也能鑿出一個窟窿。
拳頭砸在王九的胸口。
王九紋絲不動。
他甚至沒有後退半步,沒有晃動一下,像是打在他身上的不是一記足以開碑裂石的崩拳,而是一個嬰兒的輕輕一推。
高晉的瞳孔劇烈地震。
王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抬頭看著高晉,嘴角的笑容擴大了幾分。
他伸出右手,雙指搓向高晉!
高晉已經沒有多餘體力閃躲了,只能儘量避開要害!
瞬間!他感覺像被一根燒紅的鐵釺貫穿了胸膛。
一股穿透性的力量從他的胸口鑽進去,從後背穿出去!
他的身體弓了起來,嘴巴張開,一口鮮血噴涌而出,濺在王九的花襯衫上。
王九低頭看了看襯衫上的血,皺了皺眉,像是有些不悅。
但很快他又笑了,伸手拍了拍高晉的臉,像在拍一隻不聽話的寵物。
「功夫不錯。」王九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慵懶,「但這裡是城寨,我王九的地盤。在我的地盤上,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明白?」
高晉單膝跪在地上,捂著胸口,血從指縫間滲出來。
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
但他咬著牙,死死盯著王九,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不甘。
王九饒有興趣地看著他,正要再說什麼——噼里啪啦一陣火花帶閃電!
這個街巷的燈,同時滅了。
不是一盞兩盞,而是整片區域的電線同時短路。
黑暗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涌過來,伸手不見五指。
人群騷動起來,罵聲、驚呼聲、推搡聲混成一片。
高晉感覺到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衣領。
那隻手不大,但很用力。一個女人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響起,又急又低:「別出聲,跟我走。」
高晉的意識正在消散,他分不清這是幻覺還是真實。
但他沒有力氣掙扎,任由那隻手拖著他,在黑暗中磕磕絆絆地穿梭。
左轉,右轉,下樓梯,上樓梯,穿過一道狹窄的門洞,又鑽過一道低矮的檐廊。
身後的喧鬧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花。
最後,他的後背靠上了一堵冰冷的牆壁。風從某個方向吹過來,帶著腥味。
有人在用什麼東西包紮他胸口的傷口,動作不算溫柔,但很利落。
「你瘋了?」那個女人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比剛才低了很多,但還是帶著掩不住的急躁和惱火,
「叫你走你不走,現在好了?差一點就被人打死在巷子裡!」
高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他的意識徹底墮入了黑暗。
看著昏死過去的高晉,
一個古銅色皮膚,身材健碩的年輕人遺憾的搖搖頭,問道:「四仔,他能活嗎?」
戴著頭套的男子說道:「好在避開了要害,不然王九那一招他就死了!」
短髮女子看著一個長相痞帥的男子,問道:「信一,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動手?現在王九已經無法無天了。」
信一沒吭聲,一旁的十二少說道:「燕芬,城寨本就無法無天,如果不是龍捲風,哪有這些年的太平日子。」
聽到龍捲風,古銅色皮膚的陳洛軍眼中閃過一絲悲痛,他說道:「放心,我們既然重回城寨,就是要除掉王九,為龍捲風報仇!」
信一眼中也滿是仇恨,他說道:「原本如果只有王九一人,我們早就動手了,但他還招募了四個高手,那個林十你們看到了。」
四仔嘆了口氣,說道:「沒錯,如果剩餘三人都是這種實力,我們去只能是送死。」
陳洛軍說道:「現在城寨的幾股勢力都被王九開始收攏了,尤其是賣粉的,他們更是傍著這棵大樹。現在的城寨,已經沒人敢反抗王九了。」
一旁的十二少忽然說道:「如果城寨外的呢?」
信一皺眉道:「港城的武館有真本事的大部分都去世了,剩下的誰敢跟王九拼?」
十二少說道:「我說的不是武館的,是社團的人。」
四仔輕蔑一笑:「黑社會?先不說靠不靠的住,現在港城的黑社會哪有什麼有本事的人。」
十二少看著幾人,認真的說道:「最近還真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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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龍城寨的事,在整個港城的江湖風波里,似乎只算得上一個小插曲。
畢竟,這座暗無天日的圍城已經走到了十字路口。
三年前,華夏和英吉利達成了共識——1993年之前,徹底拆除九龍城寨。
這座曾經「三不管」的傳奇貧民窟,終於開始了倒計時。
兩年過去,已經有部分城寨居民領了補償,遷往觀塘、石硤尾等地的公屋。
他們離開時,有人回頭望了一眼那密不透風的樓房,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
也有人默然垂首,像被抽走了魂——畢竟這裡再爛,也是他們住了半輩子的地方。
還有人不願意走。
有的是對拆遷方案不滿意,有的,則根本不想離開這座無法無天的城池。
因為這裡沒有法律、沒有警察、沒有稅收,他們自己就是秩序。
在城寨里,他們可以光明正大地經營外面絕對禁止的生意——白面、賭檔、地下診所、賣淫窩點,每一樁都日進斗金。
離開城寨,他們算什麼?不過是一群有案底的混混、通緝犯、破產戶,在外面連口飯都吃不上。
所以,城寨里瀰漫著一種「末日前最後的瘋狂」般的氛圍,每個人都想在城寨被拆之前撈上最後一筆。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這是一場末日的狂歡。
但對於王九而言,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沒有把心思花在蠅頭小利上。
王九做的事,比所有人都狠——他直接帶人「拜訪」了九龍城寨的幾位主要業主。
那些業主手裡握著大片的產權,原本還在跟政府討價還價。
王九不需要他們討價還價,只需要他們在過戶文書上簽字。
至於簽字的時候,身邊有沒有人拿刀架著脖子,那就沒人知道了。
總之,短短一個月內,城寨的過半產權,以低到離譜的價格,過戶到了王九名下。
有了產權,就有了談判的籌碼。
王九的算盤打得很精:政府要拆城寨,就得跟我談;要跟我談,就得給我好處。
到時候,他要的不是幾個臭錢,而是一張能夠在港城合法立足的入場券——牌照、身份、地盤,統統都要。
但光有錢不行,沒有根基,再多的錢也不過是別人案板上的肉。
所以他的第二步,是收攏城寨里的人心。
城寨里有不少老弱病殘,幾十年前就在這裡紮根了,王九要的就是這個——等政府要強拆的時候,這些老人就是最好的人盾。
除此之外,城寨里還藏著大量亡命之徒——賣白面的毒販、背著人命的通緝犯、從境外流竄來的僱傭兵。
這些人沒有身份,沒有退路,刀口舔血,只認錢和拳頭。
王九需要的就是這種人,他給他們提供庇護,給他們分地盤,給他們發錢。
作為回報,這些人成了他最鋒利的刀。
有錢,有人,世界就是他的。
王九是個瘋批,能想出這種層層遞進、步步為營的計劃的人,顯然不是他自己。
為他出謀劃策的,是一個最近投靠他的毒販。
這個人長相斯文帥氣,說話慢條斯理,笑起來像個教書先生,完全不像一個毒販。
他叫地藏,是最近主動投靠過來的。
王九一開始沒把他當回事——不過是個毒販罷了。
但地藏只用了一頓飯的功夫,就讓王九刮目相看。
他給王九分析了城寨拆遷的整個棋局,從政府的難處到業主的軟肋,從輿論的力量到人手的布局,條條在理,滴水不漏。
王九聽完了,沉默了很久,然後讓人給地藏倒了一杯酒。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王九的軍師。」
地藏舉起酒杯,微微一笑。但眼睛裡,閃過一道誰也看不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