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肥膘再次被帶上麵包車的時候,他已經洗過澡換過衣服了。
雖然那股豬圈的臭味還隱隱附著在皮膚上,但起碼看上去像個人了。
他一上車,就看到飛全坐在後排。
肥膘心裡一緊,正想開口,忽然覺得脖子一涼——一把刀已經架在了他的喉結上。
刀刃貼著皮膚,冰涼得讓他汗毛倒豎。
他順著刀身往旁邊看去,才發現坐在旁邊的是一個寸頭男子,面無表情,眼神像兩把沒出鞘的刀。
「飛……飛機哥……」肥膘的聲音都在抖。
飛機是出了名的人狠話不多。
在過檔到陳默門下之前,他已經在鯉魚門嶄露頭角了,以敢打敢殺著稱。
肥膘以前跟他打過交道,知道這個人的刀比他的嘴快得多。
飛機冷冷看著他,刀沒有移開:「肥膘,你真的想死了?這個也敢碰?」
肥膘苦笑了一下:「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我沒什麼可說的。」
飛全靠在座位上,頭都沒轉,聲音淡淡的:「多的不說了,你知道該怎麼辦吧?」
肥膘點頭:「我知道。謝偉豪跟我說了,我會約他出來,就說貨不夠了,要補一批。」
飛機緩緩把刀放下,但沒有收回去,只是擱在膝蓋上。
他伸手拍了拍肥膘的臉,力道不重,但眼神里的警告比刀還鋒利:「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希望你把握住。」
肥膘眼中閃過一絲猶豫,隨後點點頭,推開車門下了車。
街口,謝偉豪開著肥膘常開的那輛轎車,從巷子裡慢慢駛了出來。
肥膘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后座是蝦毛和兩個兄弟,每人手裡一把開山刀,刀刃用黑布裹著,但隨時可以抽出來。
車子發動,駛入夜色。
暗處,幾台沒有開車燈的麵包車遠遠地跟在後面。
蝦毛拿著對講機,聲音壓得很低,實時跟後面保持溝通。
車子穿過幾條街道,最後在一個破爛的巷口停了下來。
謝偉豪沒有熄火,目光在周圍的建築上掃了一圈,眉頭微微皺起。
這裡是大角咀。
謝偉豪和蝦毛交換了一個眼神,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這時,肥膘的大哥大響了。
他看了謝偉豪一眼,謝偉豪微微點頭。
肥膘接起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我在……開自己的車,快到了。你在哪?」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肥膘嗯了兩聲,掛斷電話。他轉過頭,小聲對謝偉豪說:「就在大角咀的渡海碼頭,那個人在碼頭等我。」
謝偉豪沒有回答。
他看了看蝦毛,蝦毛心領神會,用對講機匯報了位置和方向。
車子在巷口停了大約兩分鐘,好讓後面的車跟上來。
然後謝偉豪踩下油門,車子重新駛入主路,朝渡海碼頭的方向開去。
後面幾百米外,麵包車裡的飛全和飛機同時握緊了拳頭。
飛機看著前面那輛轎車尾燈在夜色中忽明忽滅,低聲說道:「你這個小弟,算是個人才。」
飛全笑了,靠在座椅上:「這可不是我小弟。他大哥是強哥,只是在我這裡幫忙做事。」
飛機斜了他一眼:「那不一樣?」
飛全笑了笑,沒有接話,換了個話題:「你在觀塘怎麼樣?」
飛機的表情鬆了一些,嘴角甚至露出一絲笑意:「有默哥撐我,哪怕標哥以前是我大哥,現在對我也是客客氣氣的。觀塘油水最厚的,就是協和街。其次就是我在管的巧明街。」
他說到這兒,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掩飾不住的得意:「我這麼說吧,雖然我不是堂主,但過得不比堂主差。」
飛全笑了,拍了拍飛機的肩膀:「好啊,哪天我被人砍了,你得來幫我。」
飛機嗤了一聲:「得了吧,你飛全哥現在是深水埗的話事人。雖然沒有清一色,但油水多的地方都被你占了,誰敢搞你?」
飛全得意地挑了挑眉,又重複了一遍:「你就說幫不幫吧。」
飛機看了他一眼,語氣里多了幾分正色:「廢話。不然我現在過來做什麼?」
兩個人相視一笑。他們認識的時間不算長,但同時期加入陳默門下,在跟東星的火拼中並肩作戰。
加上性情相投,一來二去就成了鐵兄弟。
用陳默的話說,這兩個人就是「牛頭馬面」。
不然飛全也不會單喊飛機一個人來幫忙。
飛機收起笑容,正色道:「你確定肥膘約的那人,是大埔黑的小弟?」
飛全想了想,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了幾下:「我也沒辦法完全確定。但肥膘應該不敢再說謊了。」
飛機說道:「那為什麼會在大角咀……這是火牛的地盤……」
飛全臉色凝重,說道:「這個我管不著,但默哥既然讓我來處理這事,誰的面子我都不會給。」
不遠處的海面上,一艘不顯眼的破舊漁船隨波搖晃。
船上的燈全熄了,只有船艙里透出一絲微弱的光。
兩個人影坐在艙里,人影晃動。
一個聲音從陰影里傳出來:「上鉤了?」
另一個聲音壓住興奮:「上鉤了。飛全來了,還拉上了飛機。」
「計劃跟設想的一樣。他們果然會順著肥膘這條線找過來。」
「接下來怎麼辦?」
「只要讓他死在他手上,這件事就算成了。」
「那個『他』……準備得怎麼樣了?」
「已經到位了。」
船艙外,海浪拍打著船殼,發出有節奏的啪啪聲。
肥膘到了。
大角咀的渡海碼頭並不大,幾間鐵皮倉庫,一座廢棄的吊機,幾條破舊的棧橋伸進漆黑的水面
。
此刻已經是凌晨三點多,四周靜悄悄的。
車子停在碼頭入口處。謝偉豪熄了火,沒有下車,目光透過前擋風玻璃掃視著周圍。
「人呢?」蝦毛低聲問。
肥膘指了指碼頭深處:「他說在最裡面那條棧橋等我。」
謝偉豪沉默了片刻,對蝦毛點了點頭:「你在車上盯著,我跟他下去。」
蝦毛皺眉:「阿豪——」
「沒事。」謝偉豪打斷他,「我必須得盯著。。」
肥膘的臉色忽然變的陰鬱,但誰也沒有看到。
謝偉豪推開車門,肥膘跟著下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碼頭的水泥路往裡走。
四周很安靜,只有腳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聲。
越往裡走,光線越暗。
碼頭深處的路燈壞了大半,剩下幾盞也不亮,昏昏暗暗的,勉強能看清腳下的路。
肥膘停住了腳步。
謝偉豪也停了下來。
棧橋盡頭,站著一個裹著黑色外套的人影。
那人背對著他們,面朝海面,菸頭的紅光在海風中忽明忽滅。
肥膘張了張嘴,正要說話,那人轉過身來。
謝偉豪的瞳孔猛地一縮。
竟然是官仔森!
這個已經被逼退位、本應該躲在某個角落老老實實養老的人,此刻卻穿著黑色的外套,站在大角咀的碼頭上,手裡夾著一根煙。
怎麼會是官仔森?不是大埔黑的小弟嗎!
肥膘也愣住了。
他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官仔森看著肥膘,臉上的表情先是驚訝,然後變成了困惑。
他扔掉菸頭,聲音壓得很低:「肥膘?你為什麼來這裡?他是誰?」
肥膘的嘴張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謝偉豪的反應最快。
他一隻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匕首,另一隻手往後伸,試圖把肥膘拉開。
然後他看到了肥膘的眼神。
那種眼神,他從來沒有在肥膘臉上見過——不是恐懼,不是慌亂,而是一種狂亂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在腦子裡引爆了的瘋狂。
肥膘低下頭,看向地面。
腳邊有一根生鏽的鐵管,大約兩尺長,一頭沾著乾涸的油泥,另一頭被磨得發亮。
他動作快得像條件反射,直接把鐵管撿了起來。
官仔森看到肥膘彎腰的時候,臉上還帶著困惑。
他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半步:「肥膘,你到底——」
話沒有說完。
鐵管的尖頭已經刺進了官仔森的胸口。
那一瞬間,謝偉豪的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他看到了官仔森的眼睛驟然瞪圓,看到了肥膘扭曲的面孔,看到了鐵管從外套刺進去,從後背露出來,帶著暗紅色的血。
官仔森的身體向後踉蹌了一步,靠著棧橋的欄杆滑了下去。
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截帶血的鐵管,又抬頭看著肥膘,眼睛裡全是難以置信。
肥膘鬆開了手。
鐵管還插在官仔森的胸口,他的手上全是血。他後退了兩步,又退了兩步,然後他張開嘴,發出一聲嘶啞的、近乎野獸的吼叫。
「是飛全逼我殺你的!」
他的聲音在碼頭的空曠中炸開,震得謝偉豪耳膜嗡嗡作響。
「飛全逼我殺的!他抓住我賣毒的證據!要挾我殺了官仔森!他逼我——他逼我——」
肥膘的吼叫聲越來越響,越來越癲狂,像是要把整座碼頭都喊醒。
「飛全!你他媽不得好死!」
謝偉豪站在原地,渾身冰涼。
他明白了,他上了肥膘的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