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沒有去醫院。
他讓天養恩留在那裡守著阮梅,自己則回到了廟街。
凌晨兩點,辦公室里還亮著燈,他坐在桌前,一支筆在指尖轉了兩圈,然後撥通了幾個電話。
首先是吉米。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吉米的聲音帶著幾分被打擾睡眠後的沙啞:「什麼事?」
「你那邊多帶兩個人,方婷和你家人那邊我都安排了人手。這段時間別大意,對方急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吉米沉默了一秒,什麼也沒多問,只說了一句「知道了」,便掛了電話。
接著是幾大堂主——所有與陳默關係密切的人,他都打電話一一提醒,並且通過不同渠道加派了暗中保護。
同時還有方家那邊,他也安排了人。
他做得很隱蔽,沒有大張旗鼓,但該到的人都已經到位了。
至於諾雅,陳默沒有額外安排。
她身邊本就有席爾瓦家族的安保體系,再加上她在賭城的人脈和地位,沒人會蠢到去動她。
做完了這一切,陳默放下電話,走到窗前。
窗外的廟街夜市已經漸漸安靜下來,只有零星幾盞燈還亮著,幾個收攤的攤販在燈下清點一天的收入。
他看著北方——那是大埔的方向,是大埔黑的地盤,也是權叔經營多年的根基所在。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模糊的黑暗中,像是隔著幾十公里的距離,與某個人遙遙對視。
「林懷樂,」他自言自語,聲音很輕,「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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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埔,一間不起眼的農居。
外面看起來和周圍那些普通的村屋沒什麼區別,灰牆灰瓦,門前堆著幾捆乾柴,牆角趴著一隻半睡半醒的土狗。
但走進去之後,屋內的陳設卻截然不同——紅木家具,大理石茶几,牆上掛著一幅名家字畫,角落裡的保險柜比人還高。
大埔黑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權叔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一杯涼透了的茶,面容帶著疲憊。
大埔區作為港城定下的新市鎮之一,靠近內地,海岸線漫長,天然適合發展灰色產業。
其中最出名的就是走私。
權叔這一系在內地經營多年,關係網盤根錯節,靠的是兩條腿走路——一條是灰色渠道的雞禽走私,量大、穩定、利潤可觀;
另一條是藥丸生意,隱蔽、暴利、來錢快。
而且相比麵粉來說,風險和投入算是比較小的。
但現在,陳默要他們把其中一條腿砍掉,還是一條大腿。
誰會幹?
大埔黑跟權叔去找陳默吵了兩次,都被堵了回來。
陳默沒有跟他們多說廢話,只是當著他倆的面,一掌拍碎了一張紅木桌子。
從那以後,大埔黑就不敢再正面頂撞了。
他心裡清楚,陳默如果想統一港城江湖,其實很簡單——把各個社團的老大約一桌,一掌解決一個就行了。
但凡事總有例外。有一個人的存在,讓大埔黑心裡還存著幾分底氣。他希望用那個人來逼迫陳默讓步。
權叔看著大埔黑,嘆了口氣:「黑仔,你要知道,如果我們真的反出社團,問題會很嚴重的。」
大埔黑連忙擺手:「權叔,我不是要反出社團,我要的是拉上他,跟陳默談條件。談得攏最好,談不攏我們也有退路。」
權叔搖了搖頭,苦笑:「你以為我忌憚的是陳默?陳默再能打,他畢竟是個年輕人。他手下的人多,地盤廣,但只要我們往內地一跑,他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我們。他沒辦法第一時間把我們搞定,就沒辦法真正拿下大埔——這裡天高皇帝遠,他管不過來。」
大埔黑愣了愣:「那您擔心的是誰?」
權叔沉默了片刻,看著窗外遠處的海面,像是在回憶什麼。
「鄧伯。」
大埔黑更不解了:「權叔,我一直不明白。您、串爆叔,你們為什麼那麼忌諱鄧伯?他門下的人,哪怕是陳默,也就是這一兩年才冒頭的。鄧伯手裡到底有什麼?」
權叔苦笑了一聲,那笑容里有幾分無奈。
「你以為鄧伯真的只是靠輩分?」
大埔黑撓了撓頭:「那不然呢?」
權叔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新界鄧家,你沒聽說過?」
「新界五大原住民家族,我怎麼可能沒聽說過。」大埔黑接話,「鄧伯是鄧家的人,我知道。難道就因為這個?」
權叔冷笑了一聲:「你知道個屁。」
他看著大埔黑,像是看一個不學無術的後生:「你知道鄧伯的伯父是誰?鄧興發!曾經的元朗首富,鄧家家主。我說難聽點,鄧家是新界有名的大地主,甚至我們大埔,有些地方,鄧家人都是房東!」
大埔黑說道:「那又怎麼樣?這些年也沒看到他們有什麼動靜。」
權叔嘆道:「我要你多看看歷史,你把我的話當耳邊風!鄧家從宋朝就在港城定居了——那個時候,這片地方還沒有『港城』這個名字。你想想多少年了,當年英國佬想接收新界,鄧家聯合幾個大家族,跟英國人血拼了六天,就在我們腳下這片地方。」
他頓了頓,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雖然那場仗輸了,但鄧家在港城人——尤其是新界人——心裡的威望,不是靠錢能買來的。」
大埔黑的表情慢慢變了。
權叔繼續說:「後來日本人來了,鄧家沒有明面上抗日,但背地裡把自己子弟都安排了出去。港九獨立大隊裡,大部分都是以鄧氏為主的新界子弟。鄧伯當年就是被鄧家安排到和聯勝的一手棋——表面上是進社團,實際上是鄧家安插在江湖裡的一條線。」
大埔黑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乾:「那又怎樣?都是過去的事了……」
「過去式?」權叔冷笑,
「鄧興發死後,鄧家確實低調了,但這麼多年下來,你知道港城有多少鄧家人?上上下下,元朗的政界,司法界,到處都是他們的人。連英國佬都只能拉攏他們,不敢硬來。鄧伯這些年管著和聯勝,在鄧家是有話語權的——不然串爆那麼大的脾氣,為什麼不敢跟鄧伯對著幹?」
大埔黑徹底沉默了。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發現茶已經涼透了,又放下了。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像是在消化剛才聽到的那些話。
然後他抬起頭,聲音低了幾分:「那怎麼辦?如果不賣藥丸,我們這邊就真的要完了。」
權叔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大埔黑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決心:「林懷樂說,他會先舉事。帶著火牛的大角咀和他自己的佐敦,藉機過檔到別的社團。然後我們這邊跟進——他還說,荃灣的大D也有想法。」
權叔的眉毛動了一下:「大D?他同意了?」
「我跟大D通了電話。」大埔黑點頭,「這人不見兔子不撒鷹。但上次他擅自跟洪興開戰,陳默對他已經有意見了。他只要知道我們三家都干,他也會跟著干。」
權叔沉吟良久:「如果四家一起搞,好像還有點搞頭。」
他頓了頓,忽然問:「你說的『過檔到新社團』,是想通過誰來壓陳默?現在的港城社團,新記跟陳默有業務合作,洪興上次吃了虧還沒緩過來,東星的總堂都被炸了——還能有誰?」
大埔黑笑了一下:「還真有一個。」
「誰?」
「忠信義的連浩龍。」
權叔看著他,過了很久,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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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環海面,夜色濃郁得像化不開的墨。
一艘小型貨船熄了引擎,借著慣性緩緩靠近一艘停在錨地的破舊漁船。
海浪輕拍著船殼,兩船貼近的瞬間,小貨船上兩個人利落地跨上了漁船,腳步落在甲板上幾乎沒有聲響。
林懷樂站在船頭,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溫和笑容。他伸手攏了攏,朝來人伸出手。
「東哥,不好意思,約你在這裡見面。」
連浩東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白色西裝,在海風中乾淨得有些扎眼。
他低頭看了一眼林懷樂伸出的手,嘴角帶著一絲不屑的弧度:
「你膽子未免太小了。躲在海上,都不敢上岸。」
林懷樂眼中的寒光一閃而過,快得像是海面上的一個浪花,轉瞬即逝。
他臉上笑容不變,語氣依然客氣:「我不像你,浩東,你有個好哥哥。」
連浩東臉色一僵,嘴角抽動了一下——他聽過太多類似的話了,每一次聽到,心裡都像是被人用指甲颳了一下。
但他沒有發作,只是冷哼了一聲,邁步朝船艙走去。
林懷樂身後,有一個人卻站住了腳。
那人穿著一件短款披風,下擺被海風掀得獵獵作響。他的頭髮染成了一種不太真實的藍色,在夜色中像一團幽暗的火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肘夾著的那把漢劍。
他歪著頭看著林懷樂,嘴角帶著一種青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興奮。
「早聽說陳默很強,一直沒找到機會。這一次,看樣子有機會跟他過過手了。」
連浩東走在前面,沒有回頭,聲音從肩膀後面飄過來:「天虹,事還沒談好,別插話。」
駱天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幾分漫不經心,也有幾分藏不住的戰意。
他沒有再說什麼,跟著連浩東彎腰鑽進了船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