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條腿骨頭倒沒什麼大礙,問題是小腿筋被燙壞了,這輩子都別想恢復正常。
以後走路只能是瘸的。
季博端他媽知道這事後,當時就找了人要去找何雨鍾算帳。
結果被她老公季觀南硬生生攔下來。
季觀南好歹是個廳級幹部,心裡門兒清。
何雨鍾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動手,最後只停職一個月,反倒還升了一級。
他兒子瘸了腿,也是個升一級。
這意思已經明顯到不能再明顯了。
所以季觀南才讓他媳婦別亂來,現在這年頭,資本家的身份比普通老百姓更扎眼。
「我來接對象啊。」
何雨鍾說完還左右看了看,又補了一句,「這協和醫院不讓進人是吧?」
季博端氣得渾身哆嗦。
他做夢都想不到,何雨鍾幹了那種事,還敢大搖大擺走進協和醫院。
更想不到劉茜居然還敢跟何雨鍾處對象。
這分明是不把他爹放在眼裡。
這時候季博端他媽走上來,眼神跟刀子似的盯著何雨鍾。
「小赤佬,就是你把我家寶寶的腿弄斷的?」
何雨鍾聽完差點笑出聲。
怪不得季博端到現在才出院,賈張氏比他早斷腿沒幾天,現在都已經能滿地打滾了。
「哦,原來你還是個寶寶啊?斷奶了沒?沒斷奶就趕緊回家喝奶去,別在街上裝瘋狗。」
季博端他媽臉一下子黑透了。
她咬著牙,一字一頓:「小赤佬,你是不是覺得上頭有人護著,就沒人能治你了?我告訴你,這天底下有白天就有黑夜。」
「我們滬上柳家為國家出過大力,不是你這個泥腿子能想像的。」
「喲,滬上柳家?」
何雨鍾咧嘴一笑,「老子祖上可是有皇族血統的,還怕你個暴發戶?」
季博端他媽瞳孔一縮。
「你們家什麼皇族?」
何雨鍾嘿嘿一樂:「我們家只是傳承了正白旗的遺風,我可不是遺老遺少。」
季博端他媽還在琢磨何雨鍾那話里的意思,醫院大門口突然湧進來一群年輕人。
歲數跟季博端差不多,領頭的一個進門就嚷:「端哥,磨蹭什麼呢?哥幾個在外頭等你老半天了。」
這幫人全是從國外留學回來的,骨子裡帶著一股高人一等的勁兒。
大概是人以群分,他們也不樂意跟別人打交道,湊在一起慢慢抱成了團。
加上家裡長輩都在一個圈子裡混,他們天生就覺得彼此是同盟。
但也有人不跟他們來往,比如錢老那波人。
人家回國是奔著建設來的,可沒心思像這群貨一樣。
純粹是為了回來顯擺優越感,學沒學好沒人知道。
倒是那股子自封的西式先進思想,跟刻進骨頭裡似的。
季博端抬手一指何雨鍾,滿臉恨意:「就他,把我腿打折了。」
周圍早就圍滿了人,有人跑去喊了劉茜。
劉茜趕到的時候,一群人已經把何雨鍾堵在中間。
可何雨鍾臉上半點慌勁兒都沒有。
劉茜幾步衝到何雨鐘身邊,兩眼緊盯著季博端。
這幫人都認得劉茜,她爹是301醫院副院長,這身份他們心裡門兒清。
不然按他們那德行,早耍陰招對付劉茜了。
最開始領頭的那個青年,仰著下巴看何雨鍾。
「小子,堂堂大老爺們躲女人後頭,傳出去也不嫌丟人?」
何雨鍾咧嘴一笑,伸手把劉茜拉到身後。
撇著嘴掃了一圈:「說我躲女人後頭?你們的精神母國不照樣讓女人管著?怎麼著,瞧不起女同志?」
何雨鍾轉頭衝著周圍的女醫生和女病號提高了嗓門:「教員都說了,婦女能頂半邊天。
你們幾位覺得教員這話不對?」
話一出口,對面一群人臉色全變了。
他們狂歸狂,但又不是傻子。
周圍的女同志們全拿眼珠子瞪著他們。
只要他們敢接這個茬,今天這頓揍怕是躲不過去。
回家還得連累家裡頭跟著倒霉。
幾個人正憋著不知道怎麼還嘴,季觀南從人群里走了出來。
醫院大門口,堵著一堆人。
季觀南早就到了,沒出聲,就站在旁邊看。
他想瞧瞧這幫小年輕能不能壓住何雨鐘的氣焰。
瞧了半天,結論是——不行。
不過沒關係,讓這幫人和何雨鍾結仇,也不算白來。
「怎麼還沒走?堵著醫院門幹啥?」
說完這句,季觀南轉頭就對劉茜笑:「劉茜同志,今天我家小子出院,他這些朋友要去家裡熱鬧熱鬧。
你也一塊兒來吧,都是讀過書的文化人,肯定聊得來。」
說話的時候,季觀南的眼神一直掛在何雨鍾臉上,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意味。
劉茜臉色還是冷的,輕輕搖頭:「季院長,我就不去了。
今天已經有約了。」
「哈哈哈,沒事沒事,以後日子長著呢。
改天我找劉院長喝兩杯,有日子沒見了。」
被拒了也不尷尬,季觀南笑著又沖自己兒子:「還不趕緊走?堵著大門,病人還看不看病了?」
那群人瞥了何雨鍾一眼,眼底帶著嘲弄,轉身就往門外走。
他們心裡門兒清——再糾纏下去,對方肯定把那問題再甩出來。
到時候不管怎麼答都是死。
說教員對?歐洲留學派的臉往哪兒擱,北蘇留學派能放過他們?
說教員不對?那更完了,爹媽都得跟著倒霉。
旁邊的人瞧著,心裡都感嘆:季院長真是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
醫術好,學問高,說話都輕聲細語的。
打完招呼,季觀南朝何雨鍾笑著點點頭,這才往醫院門口走去。
何雨鍾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立刻繃緊了一根弦。
不叫的狗,咬人最疼。
季觀南要是真像表面這麼溫和,就教不出季博端那種兒子。
就像後世有人說的——一個家要是出了問題,孩子可能反而是病得最輕的那個。
季觀南走出醫院,坐進車裡。
剛才還笑意盈盈的臉,瞬間陰得像要下雨。
「你是不是腦子壞了?大庭廣眾跟他吵什麼?」
他盯著自己兒子,眼神陰沉得嚇人。
本來挺聰明一個孩子,怎麼能幹出這種蠢事。
季博端滿臉怨恨:「我就是看他不順眼!憑什麼他沒事,我以後得當個瘸子?我不服!」
「不服管什麼用?上面明擺著偏袒他,你有辦法?」
季觀南心裡也堵得慌。
他想不明白——一個毛頭小子,難道還能比他跟柳家的分量還重?
季觀南的女人滿臉猙獰:「不行!那個小兔崽子絕不能放過去!他算什麼東西,當著那麼多人面拿我開涮!」
季觀南嘆了口氣。
他算看明白了,到現在這女人還沒搞清自己站在哪片地上。
這兒不是滬上,是四九城。
她柳家的出身擱這兒就是原罪。
是,以前給國家出過力,可國家也沒虧待他們。
更何況,解放前柳家一直站在禿子那邊——這筆帳,人家記得清清楚楚。
「別亂動,起碼現在不能動。」
季觀南壓低聲音,「剛吵完架那小子就出事,誰都知道跟咱們有關係。」
季博端他媽臉當場就垮了:「上回你攔我,我沒找人動他。
這回又攔?季觀南,你別忘了,你現在吃的喝的,哪一樣不是我們柳家給的!」
季觀南眼底閃過一絲冷意,轉瞬壓了下去。
「不是不讓你收拾他。
但要講究辦法,不能把柳家和組織的關係搞僵。」
聽他這麼一說,女人臉色總算緩了點。
她也清楚,跟組織的關係是根本。
「那你說怎麼辦?就這麼咽下去?」
季觀南眼神沉了沉:「咽?不可能。
咱們一家不夠,就多拉幾家。
再不行,把北蘇那幫人也拖進來。
到那時候,組織不可能為了那小子跟這麼多人翻臉。」
季博端聽完親爹的主意,立刻點頭,拍著胸脯保證:「爸,這事交給我。
我讓何雨鍾在留學派裡頭臭得沒人搭理。」
何雨鐘不知道已經有人惦記上他了。
他和劉茜一塊兒出了醫院。
「茜茜,對不住啊,連累你了。」
何雨鍾滿臉歉意,盯著劉茜。
劉茜挽住他胳膊,眼裡全是溫柔:「鍾哥你說什麼呢。
我就喜歡你這股勁兒,有擔當敢頂事。
我爸知道以後,高興得直接喝趴下了。
他還說……還說……」
何雨鍾看她臉慢慢染上紅暈,笑著問:「劉叔說什麼了?」
劉茜臉更紅了,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我爸說,這個女婿沒挑錯。」
幸好何雨鍾耳朵尖,不然最後幾個字根本接不住。
「哈哈哈——那當然,這眼光絕對沒毛病。」
劉茜嬌嗔地白他一眼:「呸,不要臉。」
兩人騎上自行車。
路上何雨鍾隨口問:「茜茜,你當初學醫,圖什麼?」
劉茜想了想,眼睛裡閃著光:「小時候看我爸媽把快不行的人從鬼門關拉回來,我就想,我也要當那樣的人。」
劉茜說到這兒,眼神忽然暗了暗。
「可到了協和才發現,整天就是伺候那些權貴。」
她語氣裡帶著不甘,「這不是我想要的。」
何雨鍾一聽這話,心裡樂開了花。
既然認定了這姑娘是他未來媳婦,那肯定得替她打算。
再過幾年,醫院那種地方怕是要亂成一鍋粥。
特別是協和醫院,到時候指定是最慘的那些單位之一。
何雨鍾琢磨著,不如把劉茜弄到軋鋼廠來當廠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