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主任，起草一份處分通告，送廣播台，全校播報。
務必讓每個學生都引以為戒。」
他站起來，把菸頭摁滅。
「從這周起，每周六下午全校搞思想品德教育，所有師生必須到場。」
「部里話說得對——教書先育人，做人先有德。」
「散會！」
他早就把路安排得明明白白：先進軋鋼廠，等畢業了，再靠班花家裡的關係調到紡織廠，徹底跟原來的家斷了。
「我說，你乾脆去紡織廠得了，班花她爸不是副廠長？」
旁邊有人起鬨。
劉光齊把視線收回來，板著臉，一本正經地開口：「念書是為了給國家做貢獻，去哪都一樣。
只要國家需要，就算去大西北，我也二話不說！」
周圍立馬炸了鍋：
「光齊這思想覺悟，真沒誰了！」
「就你這成績，到哪不是香餑餑？」
劉光齊聽得渾身舒坦，嘴上卻客氣得很：「都是為人民辦事。
當領導也是為了讓大夥日子更好過。
我自己心裡有數，三年正科，五年副處，不算難事。」
何雨鍾那種泥腿子，不就是走了狗屎運，淌了點血就能坐上正處的位置？
他劉光齊才是正兒八經的未來 ，能比那小子差？
「以後光齊哥當了處長，可別把哥幾個忘了！」
「劉處長，苟富貴，勿相忘！」
劉光齊咧嘴笑了：「放心，都是同學，能拉一把我絕不縮手。」
班花那頭也圍了一堆女生，嘰嘰喳喳的笑聲裹著悄悄話：「劉光齊真混到處長，你可就是處長夫人了！」
「到時候別忘了提攜咱們啊！」
班花抿著嘴笑，眼睛往劉光齊那邊瞟。
她看上他，不就是圖他成績好、家裡乾淨、還願意結了婚住到她家來？
對她來說，這跟招個上門女婿沒兩樣。
對劉光齊來講，娃還是姓劉，又能借上女方的光，穩賺不賠的買賣。
一群人正聊得熱火朝天，教室門「砰」
地被人推開。
班主任鐵青著臉杵在門口：「劉光齊，跟我去趟辦公室。」
話丟下，轉身就走，多一個字都沒有。
劉光齊愣了兩秒，班花眼神里全是擔憂，他拍拍屁股站起來，從她身邊過的時候，還遞了個「放心」
的眼神。
辦公室里，教導主任一見他進門，張嘴就是冷冰冰的一句：「你就是劉光齊？」
劉光齊點了下頭，看見班主任也杵在旁邊，臉色黑得能滴墨。
「主任，找我有事？」
「別喊我主任，」
教導主任把手一揮，「從現在起，你跟機械學院沒關係了，學籍已經註銷，你被開除了。」
劉光齊腦子嗡的一聲，剛要張嘴問怎麼回事。
教導主任直接接上：「怎麼回事？你自己沒點數？敢誣告國家高級幹部，你膽子可真肥啊！」
「我……」
「別廢話，事情早就查清楚了。
現在、立刻、馬上，收拾你的東西滾蛋。
你要是不走，我就讓保衛科的人把你扔出去！」
話音還沒落，校園裡的廣播突然炸響了——
廣播裡的聲音一字一頓砸下來。
「噗——噗——現在宣讀處分決定：專三學生劉光齊，因誣告國家高級幹部和戰鬥英雄，經校領導會議研究通過，給予開除學籍處分。」
「全校師生要引以為戒，端正思想，別走歪路。」
「另外，從這周開始，每周六下午在大禮堂上思想品德教育課，不准遲到早退！」
這聲音在走廊里來來 地撞。
每一聲都像石頭砸在劉光齊心口上。
他整個人釘在原地，臉上那點血色全沒了。
教室里，剛才還在跟他開玩笑的那幫學生全愣住了。
「這……這就成劉除了？」
「對啊，升得可真快，正除籍！」
班花那邊，幾個女學生全從她身邊散開了。
湊到一塊兒對著她指指點點，嘀嘀咕咕不知道說啥。
劉光齊鐵青著臉從外面走進來。
一眼就看見自己那個班花對象。
還沒來得及開口，對方先站起來了。
直接走到他面前。
「劉光齊，咱倆不合適，以後你自己保重吧。」
說完，頭也不回，從他身邊擦過去就走了。
劉光齊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到大街上的。
眼前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他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
但腦子裡有個念頭越來越清晰——得報復何雨鍾。
全是因為他，自己才會落到現在這步田地。
有的人永遠覺得自己沒錯。
特別是那種骨子裡精緻利己的，總覺得全世界都欠自己的。
你幫他，那是應該的。
你不幫他，那是你的錯。
說白了，就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劉光齊在街上晃蕩了半天，最後還是回了家。
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劉海忠今天回來得也早，坐在屋裡，臉拉得老長。
劉光齊一進門，看見他爹那臉色，心臟猛地一縮。
「他不會知道我被開除了吧……」
正琢磨著怎麼糊弄過去，劉海忠先開口了。
聲音很沉。
「光齊，爹對不住你……軋鋼廠那邊，怕是沒戲了。」
劉光齊愣了一下。
心裡頭狂喜，臉上卻硬擠出憤怒來。
「出什麼事了？我馬上就該實習了，你現在跟我說進不去？」
劉海忠嘆了口氣，把今天單位的處罰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下午他還特意跑了一趟人事科，問劉光齊的事。
結果人事科科長看著他，那眼神跟看笑話似的。
「老劉，現在軋鋼廠不收檔案有污點的職工家屬，你兒子到時候分過來，我們也不接收。」
人事科那邊是李懷德提前打過招呼的。
開玩笑，動了我兄弟還想平安無事？
規定是死的，可單位里誰不是抬頭不見低頭見？以前大家互相給面子，裝個糊塗就過去了。
這回人事科抓著條文往死里較真，誰都沒話講。
劉海忠從人事科出來就奔楊愛國辦公室。
這次連門都沒摸到。
陳秘書擋在外面，說楊廠長正忙，沒空見他。
有事去找你們車間主任，一層層往上匯報。
劉海忠聽完心裡涼透了——這是被徹底扔了。
下班回家，他一個人悶頭灌酒。
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怎麼跟大兒子交代。
劉光齊心裡樂開了花。
他原本還發愁怎麼瞞過老爹自己實習那點事兒。
現在倒好，老爹自己先栽了，反倒給了他一個現成的藉口。
「那我怎麼辦？馬上要實習了，您這名聲傳出去，哪個單位肯要我？」
劉海忠被兒子盯著，老臉掛不住，只能低頭不吭聲。
劉光齊在屋裡轉了幾圈，猛地站住。
「爹，給我五百塊錢！」
劉海忠一下抬起頭：「你要這麼多錢幹啥？」
「幹啥？當然是去跑關係。
我談了個對象，她爹是紡織廠副廠長。
我得趕緊找人把我實習單位調到紡織廠去，以後直接在那兒上班。」
一聽這話，劉海忠那張黑臉立刻放光了。
「你對象他爹是副處？」
「對！」
「行行行，紡織廠好，你沾上他爹的光，升得比誰都快。」
劉海忠這輩子就迷當官，馬上扯著嗓子喊：「老伴，快拿五百塊錢給光齊！天大的好事！」
劉光齊眼看錢就要到手，趕緊又補了一句：「爹，我對象這事兒您可千萬別往外說。
院裡那些禽獸要是知道了，指不定鬧出什麼么蛾子。」
劉海忠連連點頭：「不說，絕對不說！」
回頭還指著兩個小兒子：「你們倆誰敢往外漏一個字，我打斷你們的腿！」
劉光天和劉光福趕緊點頭，大氣都不敢喘。
劉光齊又叮囑：「我去上班以後，您也別去紡織廠找我。
我每天下班照樣回家。」
劉海忠覺得奇怪：「為啥？」
「爹，您要是去了，別人一問，就知道您是軋鋼廠的鍛工。
到時候人家問我怎麼沒在軋鋼廠實習，我怎麼答？」
劉海忠想了想，又點點頭。
「還是光齊你想得周到。
放心，我不去找你。」
二大媽從屋裡拿出五百塊錢遞給劉光齊。
劉光天和劉光福兩雙眼睛死死盯著那疊票子，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劉光天和劉光福兩個人，眼珠子都快掉進鍋里了。
他倆活這麼大，頭一回見著這麼多票子。
平時跟家裡要五毛錢，都得先挨兩巴掌才能拿到手。
現在大哥一句話要五百，老爹眼皮子都沒跳一下。
劉海忠其實肉疼得要命。
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攢的老底，一下子少了這麼多，誰他媽不心疼？
可這事兒是他自己辦砸了，理虧，根本沒臉放屁。
劉光齊把錢塞進挎包，一家人這才端起碗。
飯桌上，劉光天和劉光福吃相難看，吧唧嘴的聲音隔著三張桌子都能聽見。
劉海忠火氣一下就上來了，抽出腰間的七匹狼就甩過去。
倆小子嗷嗷叫著滿屋亂竄。
劉光齊看著挨抽的弟弟們，心裡更堅定了——開除這事兒， 都不能說。
要不然下回皮帶抽的，就是他自個兒了。
劉海忠打完了人，渾身舒坦。
坐回凳子上，倒上二兩小酒，夾一筷子炒雞蛋，美滋滋地嘬了一口。
腦子裡已經開始幻想：大兒子將來靠著老丈人當上處長，到時候自己就是處長他爹了。
柳家公館。
要是有外人站門口，准能聽見裡頭噼里啪啦砸東西的動靜。
客廳已經沒法看了，滿地的碎瓷片子、翻倒的桌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