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楊愛國臉色驟沉,目光如刀般剜過去:「那是廠內內部事務,何處長還是別越界操心了。」
何雨鍾反倒笑了,笑得意味深長:「行,既然楊廠長這麼有把握,那我這會議也沒必要陪你們開了。」
話音落下,他轉身就走。
「砰!」
會議室大門被重重甩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三晃。
楊愛國被這一出弄得下不來台,氣得猛拍桌面,指節泛白。
「不知天高地厚!仗著自己是保衛處長手裡有槍,連門都不會關,一點規矩都不懂!」
周圍一圈領導面面相覷,看向楊愛國的眼神里滿是戲謔。
這理由找得真是可笑。誰不知道保衛處長的槍是吃素的?敢在人家地盤上摔門走人,那就是打你的臉,你還指望人家給你鞠躬道歉?
坐在角落的李懷德看著楊愛國那張青紅交錯的嘴臉,嘴角勾起一抹幸災樂禍的弧度,心裡暗自嘲諷:活該。
另一邊,何雨鍾回到辦公室,反手鎖門。
他慢條斯理地點了一根煙,煙霧繚繞中,臉上的笑意逐漸加深。
「老子管不了你們廠里的爛帳,但有人能管。」
他拿起座機,熟練地撥通監察部門內線。
「老嚴啊,過年過得挺充實吧?我給你的那份『藥』,應該吃完了吧?」
電話那頭傳來嚴翰疲憊不堪的聲音,透著股子厭世感:「托你的福,我這幾天都在單位加班,哪有空找你喝茶?」
「喲,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何雨鍾咧嘴一笑,聲音慵懶,「你要是不來廠里拿藥,我也好順便給你送過去。」
嚴翰握著聽筒,警惕地問道:「何雨鍾,你又想搞什麼鬼?」
「還是老嚴聰明。」何雨鍾也不藏著掖直入主題,「王廠長那個案子,不是結了麼?」
「嗯,昨天的處理結果已經公示了。」
「這就有點粗糙了。」何雨鍾嘖嘖兩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調侃,「行賄受賄,一個蘿蔔一個坑。你們只打了收錢的,沒動送錢的,這活兒幹得不漂亮啊。」
「正好你下午來領藥,順道把那幾個行賄的傢伙也一併收拾了。」
嚴翰眉頭緊鎖。
其實當初調查時,他們確實想過要追究那幫行賄的人。但仔細一查背景,大部分人家底清白,只有個別以前混社會的街頭混混,祖上三代都沒啥污點。
為了不影響社會安定,上面默許了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沒必要把水攪得太渾。
「怎麼,這不是你們廠子內部消化不了,才往外推鍋?」嚴翰冷笑一聲。
何雨鍾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透出一股陰冷的譏諷:「消化?我特意提醒過楊愛國,結果呢?被他好一頓訓。」
聽到這話,嚴翰沉默了片刻,隨即明白過來。
原來是這樣。
軋鋼廠廠長腦子裡進水了吧?居然敢招惹楊愛國這種主兒。
這爺們記仇得很,當年扛著迫擊炮把黴菌指揮部都給揚了的主兒,誰動他一下,他就讓誰日子不好過。
「得嘞,我曉得了。」何雨鍾掛了電話,心情頗為愉悅,「下午我會帶人去廠里走一遭,你提前跟保衛處打過招呼,讓他們配合點。」
「成,那咱們下午見!」
掛斷通訊,何雨鍾嘴裡哼著小調,心裡暗爽:楊愛國啊楊愛國,老子雖然不動手,但有的是人替你收拾,走著瞧。
正想著,辦公室門被推開,李懷德陰沉著臉走了進來。
「老弟,你可得給我評評理。」李懷德滿臉晦氣,「楊愛國這是想獨攬大權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太不像話了。」
何雨鍾瞥了他一眼,嘴角噙著笑:「聽你這口氣,是有算計?」
被看穿心思,李懷德嘿嘿一笑,不再遮掩:「那是自然。我想把人事處抓到自己手裡,孫連成那邊早就遞過話了。」
何雨鍾聞言,雙腿交疊翹起二郎腿,眼神示意了一下。
李懷德心領神會,迅速從兜里摸出香菸,恭敬地遞上一根,親自點火,臉上堆滿討好的笑意:「我就知道老弟你有高招,快指點一二,哥哥我可全靠你了。」
何雨鍾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圈,語氣平淡卻透著篤定:「急什麼。下午會有『貴客』上門收拾他。晚上別安排別的應酬,保衛處食堂備了酒菜,咱們好好聚聚。」
李懷德眼睛瞬間亮了:「好嘞!真巧,前天剛從我岳父那兒順了一箱汾酒,正好今晚喝!」
說完,李懷德轉身便走,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剛出門口,迎面撞上正往這邊趕的閻解成。
「李廠長,新年好啊!」
「好,好,解成也是,新年大吉。」李懷德心情大好,順手掏出一盒華子塞進對方口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跟著你鍾哥干,有肉吃。」
說罷,他又哼著小曲離開了。
看著李懷德遠去的背影,閻解成一臉懵逼:「李廠長這是吃了蜜糖還是咋的?笑得跟朵花似的。」
摸了摸兜里沉甸甸的華子,閻解成臉上的困惑也變成了笑容。
就在這時,何雨鍾剛好走出辦公室,看見閻解成立馬吩咐:「去,把雲飛航叫過來。」
閻解成應聲而去,不多時便帶著雲飛航折返。
「處長,您找我?」
「嗯,下午監察部門要來查王廠長行賄受賄的事,你負責現場配合。」何雨鍾目光深邃,「另外,把所有被抓的人集中關押在一處。」
雲飛航點頭如搗蒜,轉身欲走。
「站住。」何雨鍾冷不丁喊停,「知道我為何要把他們關在一起嗎?」
雲飛航一愣,回頭茫然搖頭。
何雨鍾恨鐵不成鋼,抬腳就踹在他屁股上:「笨蛋!滾去問張峰!腦子長身上是擺設嗎?」
雲飛航揉著痛處,滿臉疑惑地退出了辦公室。
330 政治的髒水,得自己蹚
官場裡最忌諱把話挑明。
留白,才是給下屬留思考的空間。
這也就是所謂的「領導藝術」。
不像部隊搞軍訓,指令必須清晰到每一個動作細節。
一旦說得太透,容易出亂子。
甚至可能引發不可控的政治風險。
雲飛航摸進處長辦公室時,裡頭靜悄悄的。
張峰正坐在真皮轉椅上,慢條斯理地品著茶。
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他半張臉。
雲飛航臉上掛著討好的笑,身子一縮,委屈巴巴地把前頭的事倒豆子般抖落出來。
語氣里滿是困惑與不甘:「峰哥,我就納悶了。抓人這種事兒,不講究個乾脆利落嗎?」
「軟的不吃就來硬的,先禮後兵。」
「配合的,直接銬走;不聽話的,稍微上點手段,再帶走不就完了?」
「怎麼還藏著掖著,搞這些彎彎繞繞的名堂?」
張峰眼皮都沒抬,目光像看智障一樣掃過對方。
那眼神太涼,激得雲飛航後背一陣發毛。
他下意識低頭檢查全身。
襯衫扣子嚴絲合縫,褲拉鏈也拉得筆直。
沒毛病啊?
難道自己今天穿反了?
確認無虞,雲飛航趕緊從兜里摸出煙盒。
抽出兩根,遞過去一根,姿態放得極低:「哥……親哥!」
「你就別賣關子了,快給我指條明路吧~」
張峰接過煙,也不急著抽。
火苗竄起,煙霧在指尖繚繞。
他吐出一口濃白的煙圈,聲音輕飄飄地砸下來:「一頓飯。」
雲飛航瞳孔驟縮,滿臉錯愕脫口而出:「你瘋了吧?」
「這都什麼時候了,你說請人吃飯?」
「什麼就一頓飯?」
見雲飛航還沒開竅,張峰轉身欲走。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雲飛航慌了神,伸手一把拽住張峰的胳膊,急得直跳腳:
「哥!峰哥!」
「一頓飯就一頓飯!」
「我讓南師傅做,排面管夠!」
「你說時間地點,我立馬安排!」
聽到這句保證,張峰這才滿意地重新坐下。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神銳利如刀:
「你猜猜,處長為什麼要把那幫人關在一起?」
雲飛航眉頭緊鎖,腦中飛速運轉。
搖頭道:「按理說,應該分開關押才對。」
「這是為了防止他們互通有無,串通口供。」
「這就是問題所在。」
張峰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你仔細想想,被抓的那個王廠長,背後站著誰?」
雲飛航愣了一下,脫口而出:「還能有誰?楊廠長的人唄。」
「軋鋼廠上下誰不知道這層關係?」
「沒錯。」
張峰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問道:
「那剛才處長去了哪兒?」
雲飛航回憶片刻,恍然大悟:「聽解成說,去開會了。」
「好像是宣布對王廠長的處罰結果。」
張峰微微頷首,眼神深邃:
「這就對了。」
「這批工人,咱們動不了。」
「這是軋鋼廠內部的家務事。」
「現在處長派監察部門介入,你覺得圖什麼?」
雲飛航咬著嘴唇,沉思不語。
張峰繼續引導:「按照行賄受賄同罪的規定,這些人最低也得開除公職。」
「如果上午會議通知要清退他們,咱們現在就該去把人趕出廠門。」
「可事實是,到現在風平浪靜,毫無動靜。」
「為什麼?」
雲飛航眼睛一亮,試探著說道:「肯定是楊廠長不同意唄。」
「畢竟那是他的人,面子掛不住。」
張峰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語意深長:
「對啊。」
「抓了個副廠長,楊廠長看似受損,實則無關痛癢。」
「他為什麼死活不肯趕走這批人?」
雲飛航腦中轟的一聲,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脈。
激動得臉色漲紅:「峰哥,你的意思是……」
「楊廠長也沾手了?」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