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絕望的時刻,人類最原始的從眾心理開始蔓延。既然沒人能給出正確答案,那麼第一個喊出激進主張的人,就成了這群無頭蒼蠅眼中的救命稻草。
陳大炮掃視四周,見眾人目光匯聚,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去副廠長家。」他語氣篤定,不容置疑,「哪怕能刨出幾個銅板,也是咱們應得的補償。」
旁邊一名瘦弱青年臉色發白,聲音發顫:「這……這算不算搶劫?」
「搶劫」二字如驚雷炸響,在場幾人下意識縮緊肩膀。這群良家子平日裡連跟人紅臉都嫌丟份,更別提犯法了。
陳大炮嗤笑一聲,擺手道:「胡扯什麼搶劫。咱們拿錢幹活,如今活沒了,廠里退錢天經地義。這叫物歸原主!」
這番話極具煽動性,原本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大半。既然站在道德高地,恐懼便退散了幾分。
然而疑慮未消,有人低聲嘀咕:「王副廠長不是發配大西北了嗎?他家底還能剩多少?」
陳大炮猛地轉頭,眼神兇狠如狼,死死盯著那年輕人:「沒錢?沒家具?沒存糧?都什麼時候了還替別人算計!有東西就搬,別矯情!」
年輕人嚇得脖頸一縮,不敢再言。
「就是!」另一人附和,「今年米價飛漲,弄點糧食回家也算回本。」
局勢已控,陳大炮雙手猛擊兩下,清脆的掌聲讓所有人的視線再次聚焦。
「兄弟們,」他提高了音量,慷慨激昂,「咱們同病相憐。只要心齊,就不怕那些當官的!咱們是光榮的工人階級,討回公道,義不容辭!」
掌聲如潮水般湧起,情緒被徹底點燃。
門外,保衛人員冷冷瞥了一眼屋內沸騰的人群,低聲對身旁同事道:「記下來,這個陳大炮是個刺頭,回頭報給雲處長,重點監控。」
就在眾人商議得熱火朝天時,倉庫厚重的大門轟然推開。
雲飛航領著人事處孫處長,以及一名監察科幹部大步邁入。
進門瞬間,雲飛航的目光如鷹隼般鎖定在陳大炮身上,意味深長地瞥過一眼,隨即沉聲道:
「各位同志,經過監察部門徹查,你們入職過程中均存在行賄行為。厂部決定,你們不符合錄用條件,立刻離開軋鋼廠。」
此言一出,現場瞬間炸鍋。
哭嚎聲、咒罵聲、哀求聲混作一團,唯有陳大炮眯著眼,神色晦暗不明,仿佛在權衡著什麼。
突然——
「砰!」
一聲槍響撕裂空氣。
雲飛航面色陰沉,緩緩放下持槍的手,餘威震懾全場。
趁著眾人噤若寒蟬,孫連成急忙開口打圓場:
「各位,各位!大家的難處我懂。但我們也盡力了!若非何處長和李廠長從中說情,諸位至少要在勞改隊待上一年。請體諒我們的苦衷!」
身後幾名監察幹事面色冷硬,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何處長與李廠長已盡力周旋。若無人求情,依律行賄受賄同罪,你們此刻該去的是勞改農場。」
這番話落下,四周死寂一片。
眾人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又有被命運捉弄的悲涼。慶幸的是遇上了肯為下屬擔責的好領導;可轉念一想,怒火便無處宣洩,只能狠狠瞪向那個罪魁禍首——楊愛國。
雲飛航掃視全場,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事情到此為止。現在請立刻離開軋鋼廠範圍,保衛處的人不會趕盡殺絕,但若再發現有人逗留,別怪我們不講情面。」
話音剛落,這群人轉身離去,背影決絕。
那扇敞開的倉庫大門,宛如一道生死界線。跨出去,身份便從「廠里人」變成了「社會閒散人員」。絕望如潮水般淹沒了每個人的眼睛。
「都給我把腰挺直了!」
陳大炮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嘶啞卻帶著股狠勁,「天無絕人之路!剛才商量好的計劃,誰也別退縮。只要按我說的做,我保准讓你們重新端上鐵飯碗!」
人群微微騷動,隨即紛紛點頭。到了這一步,退無可退,只能賭一把。
畢竟,開除意味著檔案留底。在那個年代,背著一個「被開除」的名頭,這輩子基本就廢了。沒工作,男人就是街溜子;年紀輕的要麼蹲大獄,要麼流落街頭;年紀大的,只能靠打零工、當苦力窩脖,聽人呼來喝去過活。
「走!去王廠長家!」陳大炮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看看那老東西手裡還有沒有油水可榨!」
一群人罵罵咧咧,氣勢洶洶地朝王廠長住所涌去。
暗處,雲飛航負手而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壓低聲音,對身旁兩名保衛幹事吩咐道:「派人跟著,盯著點陳大炮。只要不出人命,其他的隨他們鬧。鬧得越大,效果越好。」
兩名幹事眼神一凜,迅速點頭,又招來兩人,悄無聲息地混入人流之後。
……
與此同時,王廠長家中早已不復往日榮光。
曾經闊氣的客廳如今空曠冷清,只剩下一位婦人抱著兩個孩子縮在牆角,低聲啜泣。聽到門外嘈雜的腳步聲,她抬起頭,臉上滿是麻木與驚恐。
看到衝進來的人群,婦人身體下意識往後縮,聲音顫抖:「家裡……真的沒錢了。都被抄走了,充公了。你們有仇,去大西北找老王吧,別在我這撒氣。」
陳大炮冷笑一聲,目光如刀:「大西北?你別在這說風涼話。我們丟了工作,斷了生計,你讓我們去哪找錢?」
王夫人渾身一顫,再也維持不住往日的囂張跋扈,只能抱著孩子瑟瑟發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住手!別動我的孩子——!」悽厲的嘶吼劃破空氣。
陳大炮卻只是冷漠地撇了撇嘴:「違法的事我們不做,那太蠢。我們要的,只是屬於我們的血汗錢。」
話音未落,他猛地轉身,對著身後那群面色陰沉的男人低喝:「兄弟們,動手!姓王的把咱們逼到絕路,沒把他家娃抵債,已經是老天開眼、仁至義盡了!」
原本還存留的一絲惻隱之心,在這番話下瞬間蕩然無存。
漢子們如狼似虎地湧進王家宅院。
家具、電器、甚至牆角堆放的雜物,凡是能變現的物件,被搜刮一空。
不出半盞茶功夫,偌大的屋子變得空空蕩蕩,連一張完整的床板都沒剩下。
王廠長那瘦弱的妻子,死死護著懷裡啼哭的兩個幼子,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哭聲絕望而破碎。
隨行跟著的保衛人員站在門口,眼神冷硬,沒有半分動容。
「知道怕了?當初你男人作威作福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今天?」有人嗤笑一聲,「既得利益者的滋味不好受吧,這就是代價。」
四九城的一處僻靜胡同口。
秦哥眯著眼,將一沓帶著體溫的鈔票遞過去:「清點一下,都是現錢。」
工人們接過錢,每人分得十幾塊,臉上的愁雲慘霧一掃而空,嘿嘿笑著揣進兜里。
約定好明晨一早去軋鋼廠大門集合後,眾人這才三三兩兩散去,背影透著幾分迷茫與忐忑。
他們還不知道,今晚的舉動,將在家中掀起怎樣的風暴。
人群散盡,陳大炮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秦哥,搞定。這幫人,好糊弄得很。」
秦哥從懷中摸出第一百塊錢,塞進陳大炮手裡,笑得意味深長:「幹得漂亮。那些黃花梨家具可是硬通貨,價值不菲。以後有這種『肥差』,記得想著哥哥我。」
「瞧您說的,秦哥放心,弟弟心裡有數。」
告別秦哥,陳大炮哼著小調,拐進了一條幽深的胡同。
輕叩房門,門縫微開,確認是他後,才緩緩打開。
遠處陰影里,幾名跟蹤的保衛人員瞥見屋內透出的微弱燈光和隱約聲響,默契地轉身離去,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記牢位置了嗎?下次行動,還是這個點。」
「放心吧,這片兒我熟,那個角落我忘不了。」
與此同時,軋鋼廠保衛處。
何雨柱合上文件夾,伸了個懶腰:「老嚴,事兒辦妥了。走,去食堂整兩口,慶祝一下。」
兩人剛邁進食堂,幾張涼菜已擺得整整齊齊。
南易端著一盤色澤誘人的菜餚走出廚房,作為皇家御廚的後人,他的擺盤功底確實沒得挑,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
三人剛落座,李懷德便帶著幾個人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抱歉抱歉,來遲了。」李懷德滿臉堆笑,直接從懷裡掏出一瓶酒拍在桌上,「今兒個喝這個,汾酒!這可是我爸留下的珍藏。」
「要不是嚴主任賞臉,我還捨不得開封呢。」
何雨柱瞪大了眼,盯著那瓶子:「老李,你哪來的本事?張叔那麼惜命的人,能把壓箱底的寶貝拿出來給你?」
瓶蓋旋開的輕響在寂靜的飯桌上格外清晰。
何雨鍾鼻尖微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好酒啊,這年頭能拿出這種成色的,起碼得是十年陳的老汾。」
他抬眼看向身旁的李懷德,眼底帶著幾分心照不宣的笑意。
這箱酒能擺上桌,全靠何雨鍾這位老岳父的人脈鋪路。老頭子最近心情頗佳,順手賞賜的禮物,如今成了李懷德手裡最硬的籌碼。
話音剛落,席間氣氛頓時熱絡起來。
在場幾人臉上都浮現出掩不住的喜色。
要知道,這玩意兒以前可是國宴特供,有錢都未必買得到。
就連嚴翰身後那兩個跟班,原本緊繃的臉色也緩和了不少。
畢竟人家把壓箱底的好東西都端出來了,再擺臭臉就顯得不懂事了。
人情世故嘛,無非就是互相給台階,互相遞梯子。
何雨鍾單手舉杯,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洪亮:
「來來來,為了感謝監察部門各位領導百忙之中蒞臨軋鋼廠指導工作,我先干為敬!」
杯盞碰撞聲此起彼伏,一頓飯吃得熱氣騰騰。
一個多小時後,送別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