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妍說完證據二字，便死死盯著陳道玄。
她並非沒有判斷能力。
只是三年的感情與一千多萬元投入，讓她無法接受自己愛上的人從頭到尾都不存在。
若承認顧明川是假的，便等於否定過去三年的全部生活。
陳道玄沒有催促。
「打開你們的聊天記錄。」
蘇清妍沉默幾秒，調出與顧明川的對話。
最初的聊天內容十分克制。
顧明川會分享山區日出，也會講孩子們第一次使用新課本時的笑容。
他從不直接提錢。
每當蘇清妍提出捐款，他甚至會先拒絕兩三次。
「你看，他沒有主動向我要過。」
蘇清妍像是在說服自己。
林晚晚忍不住開口。
「可他把所有困難都展示給你了。」
「學校漏雨，學生生病，宿舍沒電，山路被沖毀，每一件事最後都需要錢。」
蘇清妍手指一頓。
聊天記錄向下滑動。
第一次轉帳只有三萬元。
第二次變成十二萬元。
再後來是五十萬，一百萬。
金額越來越大，理由也越來越重要。
顧明川始終沒有直接索取。
他只會在收款後發來孩子們的感謝視頻，再用充滿愧疚的語氣承諾將來償還。
這種方式比開口要錢更加有效。
它讓蘇清妍覺得自己不是受騙，而是在守護一份純粹理想。
陳道玄問道：「他最近是否提過一座國際公益學校？」
蘇清妍瞳孔微縮。
「他準備聯合幾家海外慈善機構建校。」
「啟動資金需要多少？」
「三億元。」
直播間裡響起一片虛擬的驚嘆。
蘇清妍連忙解釋道：「不是把錢交給他，而是通過海外基金投資。」
陳道玄看著面板。
「七日後，你會動用家族信託中的兩億七千萬元。」
「資金經過六層帳戶轉移，最終進入一家名為晨曦教育的空殼機構。」
「你不會得到學校，只會得到更多需要繼續投入的理由。」
蘇清妍的手指越來越冷。
晨曦教育這個名稱，是顧明川昨天才告訴她的。
她沒有對任何人提起。
甚至家裡的財務顧問也不知道她準備動用信託資金。
「你為什麼會知道？」
「因為那是他們為你寫好的最後一份劇本。」
陳道玄說道：「你的代號叫鳳凰。」
「黃志強所在的小組為了你，已經準備了三年。」
蘇清妍身體晃了一下。
她曾在一次視頻通話中聽見有人喊鳳凰。
顧明川當時解釋，那是孩子們給新教室取的名字。
如今想來，那聲鳳凰並不是指教室。
是在叫她。
彈幕中有人開始搜索程牧。
幾分鐘後，一個經過認證的公益帳號被翻了出來。
帳號主人正是照片中的年輕男人。
他四年前發布過完整支教紀錄，所有場景都和蘇清妍收到的素材一致。
程牧本人也恰好進入直播間。
「我是程牧，視頻中的人是我。」
「我從未使用過顧明川這個名字，也不認識蘇女士。」
「這些素材曾被人批量下載，我去年已經報警備案。」
這一條醒目的認證留言，擊碎了蘇清妍最後一絲僥倖。
她點進程牧主頁。
同樣的教室，同樣的孩子，同樣的笑容。
就連顧明川發給她的那段生日祝福，也是從一場公益活動中截取，再用軟體修改了口型。
蘇清妍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那他的聲音呢？」
「我聽了三年，難道聲音也能是假的？」
陳道玄輕聲說道：「你愛上的只是劇本。」
「聲音，容貌，經歷，理想，全是他們根據你的喜好拼出來的東西。」
蘇清妍抬手捂住臉。
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間傳出。
林晚晚關掉禮物特效，又提醒觀眾不要辱罵。
可仍有人在彈幕里嘲笑蘇清妍愚蠢。
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富家千金，竟被如此明顯的騙局困住三年。
陳道玄掃了一眼屏幕。
「諸位不必自以為清醒。」
他的聲音讓彈幕逐漸慢下來。
「騙子真正擅長的，從來不是欺騙愚蠢之人。」
「他們會尋找你的善意，孤獨，驕傲與渴望，再為你量身打造一個無法拒絕的夢。」
「今日是她，明日也可能是你們。」
嘲笑聲迅速少了許多。
蘇清妍緩緩放下手。
「陳大師，如果我沒有來找您，會發生什麼？」
這正是最沉重的因果。
陳道玄看向她頭頂不斷分裂的金色軌跡。
其中一條黯淡陰冷，另一條卻在火光之後重新明亮。
「你確定要看？」
蘇清妍擦去眼淚。
「我要知道。」
陳道玄閉上雙眼，主動觸碰第一條因果軌跡。
他的精神從九點降到七點。
大量未來片段迅速浮現。
蘇清妍在七日後簽署授權文件。
兩億七千萬元進入海外帳戶，蘇家隨即發現資金異常。
她與父親爆發激烈爭吵，卻仍堅信顧明川沒有騙她。
黃志強告訴她，項目受到當地勢力阻撓，需要她親自出面證明資金來源。
三個月後，蘇清妍瞞著家人出境。
所謂接機人員將她帶進封閉園區。
手機，護照和證件全部被沒收。
詐騙團伙發現她的家族背景，開始逼迫她聯繫父親，索取更加巨額的贖金。
若蘇家拒絕，她便會被轉賣。
那條軌跡的最後，是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
蘇清妍坐在牆角，手腕帶傷，眼中再也沒有光。
陳道玄猛地睜開眼。
額頭已經滲出細密汗珠。
林晚晚察覺異常，連忙扶住他的手臂。
「師父，你沒事吧？」
「無妨。」
陳道玄取出養氣丸，借著喝茶的動作送入口中。
溫和氣息迅速擴散。
刺痛逐漸減輕，精神恢復到十點。
蘇清妍緊張地問道：「您看見了什麼？」
陳道玄沒有隱瞞。
「你會轉出兩億七千萬，與家裡決裂，再被他騙去境外。」
「他們會沒收你的護照，用你向蘇家索取贖金。」
「等你失去價值，便會被賣給另一個園區。」
蘇清妍臉上沒有半點血色。
她想說不會。
可顧明川今早才發來消息，邀請她下個月親自參加學校奠基儀式。
地點正是境外。
所有細節都與陳道玄所說的未來重合。
蘇清妍顫聲問道：「另一種未來呢？」
陳道玄再次看向明亮的因果軌跡。
這一次，他只消耗了一點精神。
「你會很痛苦。」
「多長時間？」
「至少半年。」
蘇清妍苦笑。
「聽起來並不好。」
「痛苦並非壞事。」
陳道玄緩緩說道：「你會把全部證據提交警方，配合調查詐騙資金流向。」
「你父親不會責怪你，他只會慶幸你還活著。」
「半年後，你將進入蘇氏藥業，從最基礎的公益項目開始做起。」
「七年之後，你會接替父親的位置。」
「那時你建立的防詐騙公益基金，將幫助數萬人避免與你相同的遭遇。」
蘇清妍怔怔望著他。
一條未來把她拖入深淵。
另一條未來同樣帶著傷痛，卻能讓她從廢墟中重新站起。
選擇似乎已經不再困難。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
就在此時，顧明川發來一條消息。
「清妍，我剛結束課程。」
蘇清妍看著熟悉的頭像，眼神逐漸冷靜。
過去她會立刻解釋。
現在，她只回復了短短一行字。
「明川，我已經準備好三億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