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陷入短暫寂靜。
唐世雄沒有立即說話。
他身後的秘書向前半步,低聲提醒直播仍在繼續。
唐世雄抬手制止秘書,重新露出笑容。
「陳大師似乎對我的創業經歷很感興趣。」
「許崇山是我早年的合伙人,也是我結拜過的兄弟。」
「他觸犯法律後,公司瀕臨破產,是我拿出全部積蓄接手債務,才保住幾十名員工的飯碗。」
這段說法與唐世雄自傳里的內容完全一致。
在他的講述中,許崇山貪婪冒進,私自為外部企業提供巨額擔保,最終給公司造成嚴重損失。
唐世雄則忍痛與兄弟切割,借錢收購公司剩餘資產,用二十多年打造出今天的星瀚資本。
許多財經節目都把這段經歷視為臨危決斷的典範。
陳道玄卻看見了另一條完整軌跡。
二十二年前,遠山貿易同時接到兩份大額訂單。
唐世雄暗中控制一家空殼公司,以高額回報誘導許崇山同意墊資採購。
許崇山只在項目審批單上籤過字,真正涉及違規擔保的合同卻由唐世雄命人偽造。
資金轉入境外帳戶後,唐世雄主動向有關部門舉報。
許崇山被捕,公司資產遭到凍結。
唐世雄又通過關聯債權低價收購股權,拿走了兩人共同積累的全部原始資本。
「全部積蓄?」
陳道玄淡淡問道:「你說的是從永豐倉庫三號保險柜里取出的四百二十萬元嗎?」
唐世雄瞳孔一縮。
永豐倉庫早在十九年前便被拆除,三號保險柜也從未出現在案件卷宗里。
那筆現金是他為收購遠山貿易準備的秘密資金。
除了一名已經去世的財務,沒有其他人知道。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當然不能明白。」
陳道玄語氣平靜。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七日晚上十一點,你與財務吳慶年進入永豐倉庫。」
「你們取走四百二十萬元現金,同時銷毀了許崇山留在保險柜里的合同複印件。」
唐世雄臉色變得陰沉。
直播間裡不斷有人查找相關資料。
一名自稱遠山貿易老員工的觀眾發出評論。
「永豐倉庫確實是公司當年的倉儲點,三號庫平時只有唐世雄的人能進!」
另一名觀眾很快認出吳慶年。
「吳慶年後來成了星瀚集團第一任財務總監,退休後第二年病逝!」
唐世雄看見彈幕,冷聲說道:「同名同姓的人很多,網絡信息不能作為證據。」
陳道玄沒有與他爭辯。
「那份偽造的擔保合同,共有七頁。」
「許崇山的簽名在第六頁,印章落款是九月二十三日。」
「可那一天,許崇山正在京城參加貿易展會,原定航班因天氣延誤,他直到次日凌晨才返回臨江。」
唐世雄手背上青筋漸漸凸起。
這些細節當年並未被法庭採納。
許崇山確實提出過自己不在臨江,但檢方認為合同可以提前簽署,無法僅憑出行記錄推翻物證。
真正能證明合同偽造的,是簽名旁邊一處被修改過的日期壓痕。
原始文件經過特殊處理,複印件則被唐世雄提前銷毀。
「大師,你正在公開質疑生效判決。」
唐世雄壓低聲音。
「我可以理解你需要節目效果,但誹謗企業家同樣需要承擔法律責任。」
林晚晚聽見威脅,立刻保存直播錄像。
她正要開口,陳道玄已經抬手示意她不必緊張。
「你想談法律,很好。」
「許崇山入獄後,他妻子拿著航班記錄與展會簽到冊找過你。」
「你答應替她上訴,卻讓人把資料留在公司。」
唐世雄的呼吸明顯停頓了一瞬。
陳道玄繼續說道:「三天後,資料失竊,許崇山的妻子在回家途中遭遇車禍。」
「你對外聲稱支付了全部醫藥費,實際只讓公司轉過一次兩萬元慰問金。」
唐世雄猛然拍桌。
「夠了!」
會議室里的建築模型被震得輕輕晃動。
直播間在線人數已經超過百萬,所有人都看見了這位商界巨子的失態。
陳道玄神情沒有半點變化。
「你若覺得老道說錯,可以立即報警。」
「讓警方重新調查,也讓許崇山把當年未能說完的話講清楚。」
唐世雄盯著鏡頭,眼神銳利。
「許崇山已經死了。」
「他還活著。」
四個字讓唐世雄臉色再變。
許崇山十二年前刑滿釋放後便離開臨江,此後再未公開出現。
唐世雄曾讓人尋找過幾年,只查到他在南方做過搬運工,後來便徹底失去蹤跡。
陳道玄說道:「他在海州經營一家修理鋪,店名叫遠山修配。」
「鋪子後院有一棵石榴樹,樹下埋著他出獄後整理的全部材料。」
「其中包括吳慶年晚年寄給他的一封信。」
唐世雄猛然站起身。
這一刻,他再也沒有先前的從容。
吳慶年去世前曾反覆聯繫唐世雄,卻被秘書以身體不適為由擋回。
唐世雄一直以為對方只是想索要更多錢。
若吳慶年真的留下親筆信,當年那樁舊案便可能重新進入調查視野。
直播間裡已經有人聯繫海州當地朋友。
不到五分鐘,一名網友找到遠山修配的店鋪頁面。
照片中的店主頭髮花白,面容蒼老,姓名一欄清楚寫著許崇山。
「真的還活著!」
「店鋪開了九年,照片絕不可能臨時偽造!」
「陳大師人在臨江,怎麼會知道後院有石榴樹?」
「唐世雄剛才站起來的樣子,明顯是心虛了!」
唐世雄的秘書快步走到鏡頭外,似乎在撥打電話。
陳道玄看了他一眼。
「現在派人去海州,晚了。」
「直播已經傳遍全網,你派出的每一個人都會被盯住。」
唐世雄緩緩坐下,臉上重新擠出笑容。
「精彩。」
「用一件年代久遠的舊案吸引流量,確實比談風水更有傳播效果。」
「可惜故事終究只是故事。」
他轉頭看向秘書。
「聯繫法務,對直播內容進行取證。」
秘書低聲答應。
唐世雄重新看向陳道玄。
「陳大師還有什麼指教?」
陳道玄知道,他仍舊不信天機。
或者說,他習慣用財富與權勢解決問題,根本不認為二十二年前的舊事能動搖今天的星瀚資本。
陳道玄也沒有繼續糾纏舊案。
許崇山的材料既已公開,自然會有人依法核查。
眼下真正迫近的災禍,在那座價值八十六億元的模型下面。
「你問地塊風水,老道已經回答。」
「立即停工,主動上報,尚有退路。」
唐世雄冷笑。
「項目連開工儀式都沒有舉行,何來停工?」
「勘探隊已經進場。」
陳道玄指向規劃圖東南區域。
「今天上午十點四十分,他們會在那裡鑽下第一根取樣管。」
「地下七米之後,會出現一層不屬於自然土壤的黑色填埋層。」
唐世雄看了一眼手錶。
九點五十八分。
距離陳道玄所說的時間,還有四十二分鐘。
他靠回座椅,語氣恢復自信。
「很好。」
「那我們便等到十點四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