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宇兩個字出現後,賀文斌徹底安靜下來。
銀色面具沒有任何變化,可他的肩膀卻繃得筆直。
六年前的臨江舊城公寓火災,早已被認定為電路老化引發的意外。
死者宋宇二十七歲,是一家GG公司的普通設計師。
由於屍體受到嚴重焚燒,法醫只能確認其死於火災產生的煙氣與高溫。
當年同住的賀文斌不在現場,還以室友身份配合警方做過筆錄。
火災之後,他辭掉工作離開臨江,從此消失在熟人的視野中。
賀文斌強迫自己笑了一聲。
「我認識的人很多,你隨便查到一個名字,就想編成懸案?」
「你當然認識宋宇。」
陳道玄目光平靜。
「臨江南橋路福安公寓,四棟三零二室。」
直播間已有觀眾開始搜索。
六年前的本地新聞很快被翻了出來。
報導標題正是福安公寓凌晨失火,一名年輕男子不幸身亡。
現場照片中,三零二室的窗戶被熏得漆黑,消防人員正在搬運燒毀的家具。
「真有這場火災!」
「死者名字雖然被隱藏,但公司同事留言裡出現過宋宇!」
「陳大師連房租都知道,這也能是公開資料?」
賀文斌盯著快速滾動的彈幕。
「我是他的室友,這不是什麼秘密。」
「警方當年已經調查過,我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
陳道玄問道:「晚上十一點四十分,在城北網吧登陸遊戲,凌晨兩點離開,對嗎?」
「對。」
賀文斌毫不猶豫地回答。
那份上網記錄是他精心準備的不在場證明,也是警方排除嫌疑的重要依據。
「可進入網吧的人不是你。」
陳道玄說道:「那晚替你上網的人叫羅小兵,他收了你五千元。」
賀文斌冷笑。
「六年前的網吧有監控,警方不會連人都認錯。」
「羅小兵與你身高相近,穿著你的外套,還戴了鴨舌帽。」
「他進門時一直低頭,只在吧檯監控中留下半張側臉。」
陳道玄看向賀文斌藏在陰影里的耳朵。
「你的左耳有一道缺口,羅小兵沒有。」
「警方當年拿到的是壓縮後的監控備份,無法看清耳朵。」
「原始硬碟後來被網吧老闆帶回老家,至今還在。」
直播間內,一名頭像帶著警徽的帳號發出提示。
「相關信息已轉交南橋分局核查,請知情人員不要自行接觸涉案物品。」
賀文斌忽然伸手關閉一台顯示器。
「我沒有興趣陪你繼續編故事。」
「第三卦既然算完,連麥到此為止。」
他移動滑鼠準備退出,屏幕上的連線按鈕卻遲遲沒有被按下。
陳道玄淡淡開口。
「你不想知道,老道看見了什麼嗎?」
賀文斌的手停住。
「宋宇發現的硬碟里,存著你第一次參與網絡詐騙的帳本。」
「你們冒充遊戲交易平台,用釣魚頁面騙走玩家帳號,再出售裝備與虛擬貨幣。」
「宋宇以為你只是偷帳號,勸你把東西歸還,否則便報警。」
賀文斌盯著鏡頭,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陳道玄眼前的因果軌跡卻越來越清晰。
六年前的夜晚,一名年輕人站在凌亂的客廳里,手中拿著黑色移動硬碟。
賀文斌先是哀求,又提出分錢。
宋宇拒絕後轉身回房,準備將證據複製到自己的電腦上。
桌邊放著裝修剩下的羊角錘。
爭執中,賀文斌從背後揮下錘子。
第一下擊中後腦,宋宇當場倒地,卻仍有微弱呼吸。
賀文斌沒有撥打急救電話。
他擦掉地面血跡,將硬碟與宋宇的電腦裝進袋子,隨後把人拖到臥室床邊。
為了製造電路起火,他拆開老舊插線板,淋上酒精,又點燃了堆放在旁邊的衣物。
離開前,他還打開廚房燃氣閥,試圖讓爆炸摧毀一切痕跡。
只是燃氣濃度尚未達到爆炸條件,鄰居便發現濃煙報了火警。
陳道玄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語氣已冷。
「你用羊角錘擊打宋宇後腦。」
「他當時還活著。」
賀文斌猛然站起。
椅子向後滑出半米,撞在牆上。
直播間所有人都被這個反應驚住。
「如果真是編的,他為什麼突然站起來?」
「羊角錘這個細節太具體了!」
「火災死者可能有外傷,為什麼當年沒查出來?」
一名法醫專業的觀眾迅速解釋。
「嚴重火災會造成組織碳化,頭部損傷可能被墜落物與熱損傷掩蓋,尤其舊案技術條件有限!」
賀文斌重新坐下,聲音中已沒有先前的從容。
「你在誘導觀眾給我定罪。」
「宋宇死於一場意外火災,我為此難過了很久。」
「你難過的不是他死了。」
陳道玄看著那張面具。
「你怕的是他沒有死透,怕他在消防人員趕到前說出你的名字。」
賀文斌壓低聲音。
「閉嘴。」
「你放火後回到城北網吧,從羅小兵手中拿回外套。」
「第二天接受詢問時,你主動告訴警方插線板經常冒火花,引導調查人員認定電氣故障。」
「我讓你閉嘴!」
賀文斌一拳砸在桌面上。
變聲器受到震動,刺耳雜音瞬間充斥直播間。
他越失態,觀眾越確認陳道玄說中了真相。
林晚晚看向手機,嚴柯正已經回復消息。
南橋分局正重新調取福安公寓火災卷宗。
當年負責案件的民警也確認,賀文斌確實提到過插線板存在故障。
更關鍵的是,屍檢記錄中寫著死者後腦有不規則凹陷。
當時現場天花板發生局部坍塌,調查人員將凹陷判斷為重物砸傷。
如今看來,那道傷很可能在火災前便已形成。
賀文斌同樣在關注警方帳號。
他知道繼續留在直播間只會暴露更多東西。
「荒唐的鬧劇該結束了。」
他按下退出按鈕,畫面卻只閃爍了一下。
林晚晚看著後台,驚訝地睜大眼睛。
「平台鎖定了連線!」
直播平台剛剛收到警方發出的緊急協查請求。
在不暴露調查手段的情況下,平台保留了直播通道,並開始保存全部原始數據。
賀文斌迅速拔掉一根網線。
直播畫面短暫卡頓,卻沒有中斷。
他顯然準備了備用網絡,設備自動切換到了另一條線路。
這個原本用來防止被追蹤的設計,此刻反而讓直播繼續了下去。
陳道玄開口說道:「你銷毀了硬碟,卻沒有丟掉那把錘子。」
賀文斌拔線的動作停在半空。
「第一次殺人後,你害怕兇器被人撿到。」
「你將錘子帶回安河縣老家,藏進了正在翻修的舊房。」
賀文斌慢慢轉過頭。
「老房東側承重牆,距離地面一米三。」
「你鑿開牆磚,把羊角錘包進三層塑料布,又用水泥封死。」
「胡說!」
賀文斌的聲音已經接近咆哮。
陳道玄繼續說道:「錘柄上刻著福安五金四個字。」
「錘頭縫隙里殘留著宋宇的血跡與頭髮。」
「承重牆外面掛著一張全家福,只要取下照片,便能看見顏色不同的修補痕跡。」
直播間裡無數人倒吸涼氣。
兇器的位置具體到高度與牆面裝飾,已經不可能用猜測解釋。
安河縣警方官方帳號很快進入直播間。
「已依法聯繫相關房屋管理人,現場人員正在趕赴,請勿傳播未經核實的住址信息。」
賀文斌的胸口劇烈起伏。
老家房子常年空置,鑰匙由他父母保管。
一旦警方鑿開那堵牆,羊角錘便會成為無法辯解的鐵證。
他忽然抬手掀翻鏡頭。
畫面劇烈旋轉,最終斜著倒在桌邊。
觀眾只能看見半截桌腿與賀文斌不斷走動的鞋。
金屬碰撞聲從畫面外傳來,像是有人在快速收拾東西。
陳道玄注視著屏幕。
「你現在逃,來不及了。」
畫面外傳來賀文斌的冷笑。
「你們連我在哪座城市都不知道。」
「誰說不知道?」
陳道玄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葉。
「你身後那堵牆的另一側,是臨江電視塔的舊信號機房。」
「你腳下是北岸數據產業園,七號樓,十六層。」
「房門編號,一六零九。」
畫面外的腳步聲驟然停止。
與此同時,直播收音中傳來一陣極輕的聲音。
有人正在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