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母抱著文件袋,仍未從震撼中回過神。
女兒臉上的傷疤徹底消失。
這件事給她帶來的衝擊,遠勝任何語言。
過去五年,她帶著江雨柔走遍國內各大醫院。
最權威的專家,也只能儘量改善瘢痕。
那個所謂國外經紀人出現時,她明知其中有許多不合理,卻仍願意相信。
因為對方承諾的,正是她最想要的結果。
如今陳道玄用一張符做到了。
江母心中對假星探的信任,也隨之出現裂痕。
女警接過文件袋。
裡面裝著房屋抵押合同,銀行轉帳申請,還有一份英文簽約協議。
協議寫著治療合作。
真正涉及責任與賠償的條款,卻全部模糊不清。
林晚晚通過直播畫面看了幾眼。
「阿姨,對方有沒有催您刪聊天記錄?」
江母點頭。
「吳先生說涉及明星培養計劃,需要保密。」
「每次轉帳後,他都讓我清理信息。」
「不過我怕記錯醫生叮囑,偷偷用另一部手機拍了下來。」
女警眼睛一亮。
「備份還在嗎?」
「在。」
江母從臥室取出一部舊手機。
裡面保存著三年來所有聊天記錄。
最早的消息來自一個短視頻平台。
對方自稱星探,表示看過江雨柔受傷前的照片。
他聲稱江雨柔五官條件極好,只要修復容貌,便能成為演員。
江母最初並不相信。
對方卻沒有立刻要錢。
他每天詢問江雨柔的情況,推薦國外醫院,甚至提供免費的線上心理輔導。
持續聯繫三個月後,才第一次提出支付三萬元審核費。
江母交錢後,很快收到一份製作精美的評估報告。
報告中稱江雨柔具備百分之九十四的修復可能。
此後,律師費,簽證費,保證金接連出現。
每一筆看似不大。
三年累積下來,卻已經掏空整個家庭。
「我怎麼會這麼蠢。」
江母握著手機,臉色慘白。
「不是您蠢。」
女警安慰道:「他們專門利用家屬的焦慮,每一步都經過設計。」
江雨柔抱住母親。
「媽,不治了。」
「我的臉已經好了。」
「以後我去工作,我們一起把房子贖回來。」
江母看著女兒恢復如初的臉,再次落淚。
陳道玄卻將話題拉回正事。
「吳海峰還有多久聯繫你?」
江母看向時間。
「他說兩點整打視頻電話。」
現在是下午一點五十八分。
女警立即聯繫反詐中心。
警方要求江母正常接聽,儘量拖延時間。
如果能引導對方提供新帳戶,便有機會順藤摸瓜。
「我怕說錯。」
江母手心全是冷汗。
「照常說便是。」
陳道玄看著她。
「不要提警察,也不要讓江雨柔出鏡。」
林晚晚已經把直播延遲調整到三分鐘。
這能防止詐騙團伙通過直播實時察覺。
直播間觀眾同樣收到提醒。
所有人不得搜索或聯繫嫌疑人,以免打草驚蛇。
兩點整,舊手機準時響起。
來電顯示為吳老師。
江母深吸一口氣,接通視頻。
屏幕中出現一名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
他坐在寬敞辦公室里,背後牆面掛著數張英文證書。
「江女士,下午好。」
「銀行那邊順利嗎?」
江母努力保持平靜。
「還沒去。」
男人眉頭輕輕皺起。
「為什麼?」
「柔柔今天狀態不好,我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家。」
吳海峰很快露出溫和笑容。
「她正是因為臉上的傷,情緒才會越來越差。」
「您越早完成保證金手續,我們越能提前安排治療。」
江母看了女兒一眼。
江雨柔已經恢復容貌,卻故意躲在鏡頭之外。
「吳老師,我還想再看一遍醫院邀請函。」
「之前不是發過嗎?」
「手機清理時誤刪了。」
吳海峰沉默兩秒。
「這類文件不能反覆發送。」
「國外公司很重視信息安全。」
林晚晚險些翻白眼。
騙子讓受害者刪記錄,反過來還能說成重視信息安全。
江母按照女警寫下的提示繼續開口。
「銀行說原來的收款帳戶存在風險。」
「讓我重新確認。」
吳海峰表情沒有變化。
「那是系統誤報。」
「國內銀行對境外醫學機構不了解,經常出現這種情況。」
「我給您一個新的帳戶。」
他低頭操作片刻。
江母手機收到一串銀行卡號。
女警立即拍照傳回反詐中心。
新帳戶開戶人名叫馮小梅。
開戶地點就在臨江市。
警方順著帳戶信息展開查詢。
「為什麼是個人帳戶?」
江母問道。
「這是我們駐國內律師的帳戶。」
吳海峰迴答流暢。
「通過她繳納保證金,可以減少跨境手續。」
陳道玄看向視頻中的男人。
隔著實時影像,天機之眼捕捉到新的信息。
【姓名:周懷義】
【身份:詐騙團伙視頻演員】
【近期行為:冒充經紀人吳海峰,與二十一名受害者保持聯繫】
【所在位置:境外青岩園區五號樓】
【因果關聯:國內取款人馮小梅將在兩小時後前往臨江西站轉移贓款】
屏幕中的人並非真正的吳海峰。
這名演員只負責視頻溝通。
真正控制聊天帳號的人,藏在攝像頭之外。
陳道玄看向女警。
「問他今晚的航班。」
女警立即寫下問題。
江母照著念出來。
「吳老師,你昨天說訂了今晚的機票。」
「具體是幾點?」
周懷義眼神出現短暫茫然。
他顯然不知道這段聊天內容。
耳機中很快傳來提示。
「兩點五十分。」
江母故意說道:「可你昨天說的是五點二十。」
周懷義表情僵了一瞬。
「我記錯了,是五點二十。」
江母搖頭。
「你昨天根本沒說航班。」
視頻中的笑容徹底消失。
周懷義沒有立即掛斷。
他冷冷盯著江母。
「你旁邊有人?」
女警在紙上寫下繼續拖延。
江母卻被那道眼神嚇得臉色發白。
江雨柔握住母親的手。
陳道玄平靜開口。
「告訴他,一百二十萬可以轉。」
江母重複這句話。
周懷義神色稍緩。
「那您現在去銀行。」
「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要先看治療合同的原件。」
周懷義皺起眉。
「原件在國外。」
「你們國內不是有律師嗎?」
江母指向新帳戶。
「讓這個馮律師帶著原件來見我。」
「見面以後,我立即轉帳。」
周懷義沒有回答。
畫面外有人低聲說了幾句話。
片刻後,他點頭。
「可以。」
「馮律師兩小時內聯繫您。」
視頻掛斷。
江母整個人像失去力氣般坐在沙發上。
女警興奮地看向手機。
反詐中心已經傳回消息。
馮小梅並非律師。
她名下關聯六張銀行卡,近期資金流水超過兩千萬元。
臨江警方正在申請緊急止付。
只要鎖定她的位置,就有可能追回尚未轉移的資金。
「陳大師。」
女警看向直播鏡頭。
「您知道馮小梅在哪嗎?」
陳道玄不能直接暴露系統。
他端起茶盞,像是在推算。
「臨江西站。」
「她穿灰色外套,攜帶一隻紅色行李箱。」
「下午四點十分,會在東進站口出現。」
女警立刻將線索上報。
嚴柯正此前剛結束縱火案抓捕。
接到消息後,他親自帶人趕往西站。
江母則在警方指導下,繼續通過文字與騙子周旋。
江雨柔始終坐在母親身旁。
她看著恢復後的自己,忽然覺得幾個小時前的決定荒唐得可怕。
如果她真的跳下去,母親會背著巨額債務繼續被騙。
父親也會永遠活在自責里。
那個唱歌陪她熬過黑夜的人,還可能因她承受網絡攻擊。
「陳大師。」
她再次看向屏幕。
「我以前是不是很可笑?」
「追星不可笑。」
陳道玄說道:「將自己的人生全部交給別人,才可笑。」
江雨柔認真點頭。
「那三十九個帳號,我會註銷。」
「沒必要全部註銷。」
林晚晚忍不住開口。
「留一個正常關注就行。」
「喜歡一個人,不等於必須把自己弄丟。」
江雨柔輕輕笑了。
「好。」
下午四點零八分,嚴柯正發來現場照片。
臨江西站東進站口,一名穿灰色外套的女人正拖著紅色行李箱。
她剛從自助取款機取出大量現金。
警察上前控制時,她試圖丟下箱子逃跑。
不到半分鐘,人便被當場抓獲。
紅色行李箱內裝有一百八十七萬元現金。
警方還在她身上找到九張銀行卡與三部手機。
其中一部手機里,保存著江母的資料。
資料標籤寫著高價值目標,已抵押房產,可繼續榨取。
江母看到這幾個字,渾身冰冷。
她終於徹底清醒。
反詐中心隨後確認,相關帳戶中尚有九百多萬元未被轉走。
江家此前支付的錢款雖然多次拆分,仍有部分能夠追蹤。
具體追回數額需要後續調查。
直播間觀眾看完整個過程,彈幕中再無質疑。
有人為江雨柔慶幸。
也有人提醒家中長輩警惕相似騙局。
更多人則盯上那張只賣一萬元的靈顏復肌符。
林晚晚看見後台求購數量突破十萬,趕緊關閉私信入口。
「今日這種符只此一張。」
「普通傷病請先去正規醫院。」
「師父不是美容院,也不接批量祛疤業務。」
陳道玄滿意點頭。
林晚晚這丫頭雖然聒噪,關鍵時刻倒能守住分寸。
江母取來紙筆,鄭重寫下一張欠條。
「陳大師,一萬元符錢,我明天送到天機閣。」
「不急。」
「等警方把事情處理完再來。」
江母堅持寫好欠條。
一張讓女兒恢復容貌的符,只收一萬元。
她若連這筆錢都拖欠,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
江雨柔重新戴上口罩。
這一次不是為了遮擋傷疤,而是剛恢復的皮膚仍有些泛紅。
她看著鏡頭,認真說道:「我會接受治療,也會好好活下去。」
「等狀態穩定,我想找一份工作。」
陳道玄指了指身後的店鋪。
「天機閣開業時,可以來看看。」
江雨柔眼中浮現笑意。
「我一定來。」
連麥結束。
直播間畫面重新回到陳道玄身上。
第一卦耗時將近三個小時。
新店還沒正式開業,門外已經聚集了不少聞訊趕來的路人。
他們沒有貿然闖入,只隔著玻璃向里張望。
林晚晚收起設備。
「師父,下午還算另外兩卦嗎?」
陳道玄看了眼不斷上漲的在線人數。
「今日情況特殊,剩下兩卦延後。」
「先回去。」
「為什麼?」
陳道玄揉了揉眉心。
繪製靈顏復肌符消耗不小。
連續查看詐騙團伙的因果,又讓精神出現明顯疲憊。
他表面仍舊氣定神閒。
「天機不可一下泄露太多。」
林晚晚一臉崇拜。
「明白。」
陳道玄背起布包,走出天機閣。
他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什麼天機不可泄露太多。
老夫今年八十歲,又不是永動機。
再播下去,晚飯都要錯過了。
走到門口時,林晚晚忽然追上來。
「師父,天機閣招牌還沒設計圖案。」
「用山水。」
「真不用美少女戰士和海綿寶寶?」
陳道玄腳步不停。
「你若敢畫上去,便從這個月工資里扣。」
林晚晚立刻閉嘴。
幾秒後,她又小聲嘀咕。
「可這兩個系列真的很有市場。」
陳道玄假裝沒有聽見。
夕陽落在舊商業街的屋檐上。
尚未掛招牌的店鋪門前,已有路人拍下第一張照片。
不久之後,照片傳遍網絡。
所有人都記住了這個地址。
臨江北岸十七號。
天機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