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萍的臉上失去所有血色。
她張了幾次嘴,卻沒能發出聲音。
直播間彈幕也出現短暫空白。
誰都沒想到,一個被拐十年的孩子沒有受苦,反而被犯罪首腦培養成繼承人。
這比單純的受害者身份更加殘酷。
「不可能。」
沈秋萍終於搖頭。
「小宇小時候很善良。」
「他看見受傷的小鳥,都會帶回家照顧。」
陳道玄沒有反駁。
「七歲的杜小宇確實善良。」
「可他被帶離你身邊以後,生活在完全不同的環境中。」
沈秋萍抓緊桌上的尋人啟事。
「是不是那個羅坤逼他做壞事?」
「他還未正式接手集團,也沒有直接參與人口交易。」
這句話讓沈秋萍重新看到希望。
「那他還是好孩子。」
「只要我找到他,他一定願意回來。」
陳道玄緩緩搖頭。
「未必。」
沈秋萍眼中的希望又一次凝固。
「羅坤救過他的命,供他讀書,教他如何在當地生存。」
「在杜承鋒眼中,羅坤既是養父,也是唯一能夠信任的人。」
「他知道集團從事非法生意,卻認為弱肉強食便是生存規則。」
沈秋萍急切說道:「我可以勸他。」
「我是他親媽。」
「血緣能證明你是他的母親,卻不能填補十年的空白。」
陳道玄的話並不好聽,卻沒有給她虛假的安慰。
「你現在貿然聯繫,他首先考慮的不是跟你回家,而是如何保護羅坤。」
沈秋萍低下頭,眼淚滴在尋人啟事上。
「那我該怎麼辦?」
「報警。」
兩個字落下,她猛地抬頭。
「大師,報警會抓小宇嗎?」
「警方若採取行動,羅坤集團必然覆滅。」
「杜承鋒尚未直接沾染人命,主動配合調查,或許還有回頭的機會。」
「可他若在三日後接過集團,許多罪便再也無法撇清。」
沈秋萍神色劇烈掙扎。
她尋找兒子十年,不是為了親手將他送進監獄。
如果她什麼都不做,兒子將擁有常人難以想像的財富與權勢。
他有豪宅,有保鏢,也不必再承受顛沛流離。
可支撐這一切的錢,來自無數支離破碎的家庭。
桌上的尋人啟事忽然變得刺眼。
十年尋子途中,沈秋萍見過太多失去孩子的父母。
有人一夜白頭,有人因此離婚,還有人直到病死都沒能等回孩子。
她曾幫警方認出十一名被拐兒童。
每個孩子回家時,父母哭泣的模樣她都記得。
如果杜承鋒成為羅坤的繼承人,便可能製造更多與她相同的人。
林晚晚輕聲開口。
「沈阿姨,什麼都不做,不代表是在保護他。」
「那是在看著他走到再也回不了頭的地方。」
沈秋萍抬手擦淚。
「我明白。」
「可我是他媽媽。」
「我找了他整整十年。」
她望向牆上貼滿的尋人啟事。
其中最舊的一張已經泛黃。
照片裡的杜小宇露著缺了一顆的門牙,笑得沒有任何煩惱。
「我每天都在想,找到他以後要給他做什麼飯。」
「他小時候最喜歡吃我包的白菜餃子。」
「我還想著他可能不記得家門,就把以前房子的鑰匙一直帶在身上。」
沈秋萍從衣領里取出一根紅繩。
紅繩末端掛著一把已經生鏽的鑰匙。
她握住鑰匙,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大師,如果我報警,他會恨我嗎?」
陳道玄注視著她。
「會。」
林晚晚怔了一下。
她原以為師父至少會說一句未必。
沈秋萍眼中的淚水再次湧出。
陳道玄繼續說道:「可他現在恨你,總好過將來有人恨他一生。」
「你要做他的母親,還是做一個只想讓他享福的陌生人,由你自己選擇。」
客廳內安靜下來。
林晚晚沒有催促。
直播間數百萬人也在等待。
這種決定無法交給彈幕,更不能靠一時情緒做出。
幾分鐘後,沈秋萍將那把舊鑰匙重新放回衣領。
她拿起手機,按下報警號碼。
手指停在最後一個數字上時,她閉了閉眼睛。
再睜開時,目光已經變得堅定。
「我要報警。」
「他是我兒子,我不能看著他成為人販子。」
「他恨我也好,不認我也好。」
「只要他還能回頭,我就得把他拽回來。」
電話撥通。
接線員的聲音從手機中傳出。
沈秋萍報出自己的姓名,又說明兒子可能身處境外犯罪集團。
當地警方起初只當成普通失蹤人口線索。
林晚晚立即聯繫嚴柯正。
嚴柯正剛吃完晚飯,看到消息後直接打來視頻電話。
「陳老先生,情況屬實嗎?」
「屬實。」
陳道玄報出一個坐標。
「金棕角北部,白沙河東岸,舊銅礦附近。」
「羅坤集團的主要據點就在那裡。」
嚴柯正神情嚴肅。
「這是境外,我們沒有直接執法權。」
「把消息轉給負責跨國犯罪的部門。」
「他們會感興趣。」
嚴柯正沒有繼續追問消息來源。
從通緝犯到連環縱火案,陳道玄給出的每一條線索都經得起驗證。
他迅速聯繫上級部門。
十分鐘後,直播間裡出現多個官方帳號。
有關部門要求立刻終止公開討論,防止犯罪集團得知消息轉移。
林晚晚將直播切換為僅保留雙方通話的畫面。
觀眾看不到沈秋萍所在旅館,也無法繼續發送實時彈幕。
嚴柯正通過加密通信再次連入。
「上面需要更具體的證據。」
陳道玄閉上眼睛,沿著因果軌跡繼續向深處追溯。
精神迅速消耗。
羅坤集團的倉庫,暗道,帳本與通信中轉站依次浮現。
他睜開眼時,額角已滲出一層細汗。
「舊銅礦西側有一處廢棄選礦廠。」
「地麵廠房只是掩護,真正的伺服器位於地下二層。」
「入口在三號傳送帶後方,需要同時轉動兩隻紅色閥門。」
嚴柯正迅速記錄。
「還有呢?」
「伺服器保存了近五年的詐騙名單與資金流水。」
「地下三層東側保險庫內,有羅坤與各地聯絡人的帳本。」
「密碼是杜承鋒被收養的日期,十年前三月十九日。」
沈秋萍死死捂住嘴。
兒子失蹤後的第三天,成了另一名父親紀念他的日子。
陳道玄看向她。
「最後還有一個選擇。」
「警方需要有人把杜承鋒引離羅坤身邊。」
「只有你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