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倒計時出現在直播畫面右上角。
林晚晚沒有主動添加。
那是陸沉舟自己打開的手機計時器。
十分鐘不長。
對一個擁有百億身家的人來說，卻足以漫長到看完半生。
陸沉舟坐在書房中。
牆上掛著他拿到第一座影帝獎盃時的照片。
照片裡的他只有二十五歲。
父親坐在台下，姐姐與母親站在兩側。
所有人都在笑。
那是陸家最後一張完整的全家福。
一年後，姐姐去世。
又過兩年，父親離開。
之後每當陸沉舟的事業登上一個台階，家中便會少一個人。
他一直告訴自己，這只是巧合。
直到七顆銅釘全部變黑。
陸沉舟看向陳道玄。
「如果我放棄名利，他們能回來嗎？」
「不能。」
「那我做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讓活著的人繼續活。」
陳道玄聲音平靜。
「也讓你有機會償還。」
陸沉舟低下頭。
「我要怎麼償還？」
「銅鏡借給你的，不只是錢。」
「你出演的作品，你獲得的獎項，你擁有的關注，都建立在陰契推來的機會上。」
「這些東西無法一件件歸還。」
「你只能徹底離開名利場。」
陸沉舟問道：「公司怎麼辦？」
「公司是你與許多人共同經營的結果。」
「你可以轉交，不可出售獲利。」
「你的個人財產呢？」
「保留你母親正常生活與治療所需。」
「其餘財富，全部用於救助被絕症拖入困境的人。」
陸沉舟目光微動。
「絕症？」
「銅鏡奪走的是壽數。」
「你便用餘生去幫助那些壽數將盡，卻無力醫治的人。」
陳道玄看見因果軌跡出現一絲變化。
這個辦法不是簡單花錢消災。
陸沉舟必須永久放棄名利，以自身餘生承擔償還。
基金會也不能成為他新的名望工具。
「不能用你的名字。」
「不能公開宣傳你的貢獻。」
「你也不能擔任基金會負責人。」
陸沉舟苦笑。
「連做好事都不能讓人知道？」
「若你還想讓人知道，便說明你沒有真正放下。」
直播間裡出現不同聲音。
有人覺得要求太重。
也有人認為七條人命無法用金錢彌補。
陸沉舟是受害者。
卻也是陰契持續二十二年的受益者。
他明知鏡子可能與親友死亡有關，依然捨不得將名利放下。
如今的選擇，只是他早該承擔的代價。
計時器還剩七分鐘。
陸沉舟打電話給公司法務負責人。
對方接通以後十分激動。
「陸總，秦朔的事情我們都看見了。」
「董事會已經緊急召開會議。」
「只要您回來，公司不會出任何問題。」
陸沉舟問道：「秦朔的股份怎麼處理？」
「如果他被認定損害公司利益，我們可以申請凍結。」
「其他股東也願意支持您。」
法務負責人的語氣越來越快。
「這是重整管理層的最好機會。」
「公司股價短期會受影響，但您的復出一定能穩定市場。」
陸沉舟沉默兩秒。
「我不會復出。」
電話另一端安靜下來。
「陸總，您什麼意思？」
「召集所有股東。」
「十分鐘後，我會召開線上會議。」
「有些事情需要宣布。」
法務負責人還想追問。
陸沉舟已經掛斷。
他又撥通母親的電話。
保姆很快接起。
「陸先生，老夫人在車上。」
「醫生說最好直接去急診檢查。」
電話里傳來陸母虛弱的聲音。
「沉舟？」
陸沉舟眼眶瞬間發紅。
「媽。」
「網上說你家裡出事了。」
「秦朔是不是欺負你了？」
陸母自己的聲音已經十分虛弱，第一句話卻仍在擔心兒子。
陸沉舟喉結滾動。
「已經解決了。」
「您不用擔心。」
「你什麼時候回來吃飯？」
「等我處理完事情，就回去。」
「你總說忙。」
陸母輕聲埋怨。
「錢是賺不完的。」
「你姐姐以前就說，讓你不要總想著工作。」
陸沉舟閉上眼睛。
「媽，我以後不忙了。」
「真的？」
「真的。」
「那就好。」
陸母似乎笑了一下。
「我最近總夢見你爸。」
「他站在一面鏡子裡，怎麼叫都不說話。」
陸沉舟握緊手機。
「媽，別回老宅。」
「等我去接您。」
「佛堂里那面銅鏡，誰也不要碰。」
陸母沉默片刻。
「那面鏡子是不是有問題？」
陸沉舟一怔。
「您知道？」
「你爸去世以前，也一直盯著那面鏡子。」
「他說鏡子裡有七根釘子。」
「還說你的福氣太大，家裡承受不住。」
陸沉舟的眼淚終於落下。
原來父親也發現了。
只是父親直到去世，都沒有將真相告訴他。
也許是擔心他無法承受。
也許是希望兒子繼續擁有成功的人生。
電話另一端，陸母輕聲道：「沉舟，別怕。」
「東西丟了還能再掙。」
「人沒了，就真的沒了。」
陸沉舟抬手擦掉眼淚。
「我明白了。」
通話結束。
計時器還剩四分十二秒。
山河影視線上股東會議迅速建立。
十七名股東與六名高管全部上線。
他們顯然已經通過直播知道發生了什麼。
有人神情擔憂。
有人目光閃爍。
也有人在等待重新分配利益的機會。
陸沉舟沒有關閉與陳道玄的連麥。
他直接進入會議。
「各位，秦朔涉嫌犯罪，警方正在調查。」
「公司會依法配合，不得隱瞞。」
一名股東立即表態。
「陸總放心，我們都支持您重新主持公司。」
其他人紛紛附和。
陸沉舟搖頭。
「我不會重新主持。」
「從今天開始，我辭去山河影視董事長及一切職務。」
會議畫面瞬間安靜。
法務負責人急忙開口。
「陸總，您現在情緒不穩定。」
「這個決定可以以後再談。」
「我很清醒。」
陸沉舟繼續道：「我所持百分之五十一股份，將無償轉入公司員工持股計劃與公益信託。」
「其中百分之三十用於核心員工長期激勵。」
「百分之二十一進入獨立公益信託，收益用於絕症患者救助。」
幾名股東同時變色。
有人勸說，有人質疑。
還有人認為他在直播壓力下作出決定，不具備法律效力。
陸沉舟早已料到。
「法務部門會邀請公證機構。」
「所有程序依法完成。」
「我不會出售股份，也不會保留表決權。」
「山河影視今後與我個人沒有任何關係。」
一名老股東忍不住問道：「沉舟，你真要放棄幾十年的心血？」
陸沉舟看向牆上的全家福。
「我已經為它失去太多。」
「不能再失去了。」
計時器還剩兩分二十秒。
陳道玄觀察著因果軌跡。
纏繞陸沉舟的黑線鬆動了一部分。
但陰契仍未斷裂。
放棄公司只是第一步。
陸沉舟還需要徹底放棄明星身份。
他打開自己的公開帳號。
這個帳號擁有一億三千萬粉絲。
即便半年沒有更新，每條舊動態下仍有無數留言。
陸沉舟開始編輯最後一份聲明。
他寫得很慢。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告別過去的自己。
「本人陸沉舟，自今日起永久退出娛樂圈。」
「今後不再參與任何影視作品，不接受採訪，不參加商業活動，也不以過往身份獲取利益。」
「個人名下除家人必要生活與治療費用外，其餘合法財產將轉入絕症救助基金。」
「基金不以本人姓名命名，也不接受任何商業冠名。」
「待處理完全部法律事務後，我將前往西南雲空山清修。」
「此後山高路遠，不必再見。」
他的手指停在發布鍵上。
倒計時只剩三十秒。
陸沉舟問道：「陳大師，我現在按下去，還有反悔的機會嗎？」
「有。」
「後果是什麼？」
「你母親死，你四個月後死。」
「再無其他辦法？」
「沒有。」
陸沉舟看著那張全家福。
十秒後，他按下發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