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曼聽見離婚二字,神情明顯一滯。
她下意識看向鏡頭外,像是不願讓其他人知道這段經歷。
陳道玄並未繼續深挖她的婚姻隱私。
「你若不願公開,貧道可以關掉連麥。」
趙曉曼沉默數秒,最終搖頭。
「不用,我已經走出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主動說起往事。
三年前,趙曉曼的前夫沉迷投資,先後虧掉兩套房子。
對方還瞞著她,以夫妻共同經營為由借了大筆資金。
直到債主找上門,趙曉曼才知道自己名下多了幾百萬債務。
她花費兩年時間打官司,最終雖然證明大部分借款與她無關,卻也賠光了全部積蓄。
離婚後,她帶著八歲的女兒搬回父親家中。
老人沒有責怪她,只說家裡永遠有她一雙筷子。
「我爸的退休金不高,住院以後還一直擔心拖累我。」
趙曉曼捂住嘴,眼淚再次落下。
「他要是告訴我有那些紀念幣,我一定會拿去給他治病。」
陳道玄輕嘆一聲。
「這正是他不肯告訴你的原因。」
「你父親早已知道自己身患絕症,即使花再多錢,也只能多受幾個月折磨。」
「他原本打算在你女兒成年後,將紀念幣交給你。」
「若你以後生活安穩,這些東西便是外孫女的嫁妝。」
「若你再遇變故,它們便是你們母女最後的退路。」
趙曉曼低頭哭泣。
直播間裡原本調侃掃把的觀眾也安靜下來。
有人想到家中總把好東西藏起來的老人,心裡莫名發酸。
林晚晚抽出紙巾,悄悄擦了擦眼角。
唐果坐在一旁,小聲詢問:「那套紀念幣還能找回來嗎?」
陳道玄沒有回答她,而是看向趙曉曼。
「收廢品的人,你是否還記得?」
「記得他姓馬,經常在我們小區附近收廢品。」
趙曉曼迅速拿起另一部手機,翻找小區業主群。
「可是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了。」
一名臨江市觀眾忽然發出醒目彈幕。
「姓馬,收廢品,前段時間突然買豪車的那個?」
緊接著,又有人貼出一條舊新聞標題。
【廢品堆中發現絕版紀念幣,臨江男子拍賣後身家千萬】
趙曉曼看見標題,臉色更加難看。
她點開新聞,畫面里出現一名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
男人站在拍賣行門口,身後是一輛嶄新的跑車。
記者問他如何發現紀念幣,他只說是從舊貨市場低價淘來的。
新聞發布時間,正是趙曉曼處理父親遺物後的第七天。
評論區里全是恭喜男人一夜暴富的留言。
還有人將他稱為臨江廢品王。
趙曉曼認出了那張臉。
「就是他!」
「那天是他上門收的東西!」
她拿起手機就想報警,卻又突然停下。
廢品是她主動出售的。
雙方稱重結帳,交易已經完成。
對方後來發現值錢物品,從法律角度未必需要返還。
趙曉曼眼中的希望迅速黯淡。
「東西已經被他賣掉了嗎?」
「拍賣成交價九百六十萬。」
陳道玄說出了她最不願聽見的答案。
趙曉曼身體一晃,伸手扶住桌沿。
她並不是貪圖那筆錢。
可一想到父親省吃儉用半生,為自己留下的最後保障竟被當成廢品賣掉,她便無法原諒自己。
「都怪我。」
「我為什麼不打開看看?」
「我爸肯定是氣我把他的心血弄丟了。」
她越說越激動,眼中再次浮現濃重自責。
陳道玄沉聲開口。
「趙曉曼,看著貧道。」
聲音不高,卻仿佛直接落入心神。
趙曉曼本能抬頭。
「你父親入夢,並不是為了追究那套紀念幣。」
「他若當真怪你,夢中為何始終沒有打到你?」
趙曉曼愣住。
她仔細回憶每一次夢境。
父親雖然舉著掃把追趕,卻從未真正碰到她。
無論她跑得多慢,掃把總會停在身後一寸。
有時她甚至摔倒在地,父親也只是焦急揮手,指向雜物間。
那不像責打。
更像催促。
「他是在提醒我?」
「不錯。」
陳道玄看向她身後。
「你現在還住在老屋?」
「拆遷手續沒有辦完,我和女兒暫時住在這裡。」
「去雜物間,把門後那把舊掃把拿來。」
趙曉曼立即起身。
鏡頭跟隨她穿過客廳,來到一間堆放雜物的小屋。
門後果然放著一把竹製掃把。
掃把已經用了多年,竹枝磨損嚴重,握柄纏著幾圈發黃膠帶。
趙曉曼將它帶回鏡頭前。
「這是我爸以前用的。」
「他每天早上五點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掃院子。」
陳道玄讓她撕開握柄上的膠帶。
趙曉曼找來剪刀,小心剪斷最外層。
膠帶一圈圈脫落。
竹竿上方露出一條細小裂縫。
裡面似乎塞著東西。
趙曉曼用鑷子夾住邊緣,緩緩抽出一張捲成細條的紙。
紙張已經泛黃。
她只是看了一眼,眼淚便落在紙面上。
那是父親的字跡。
【曉曼,罐里的東西別急著賣,等囡囡十八歲再打開】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要是爸沒機會親口說,你也別難過,錢沒了可以再掙,人平安就好】
趙曉曼跪坐在地。
她將紙條貼在胸前,哭得幾乎無法呼吸。
「爸,對不起。」
「我什麼都沒守住。」
陳道玄沒有打斷她。
許多遺憾並非幾句話便能化解。
有時候讓人真正崩潰的,並不是失去財富,而是發現親人的愛時已經太遲。
幾分鐘後,趙曉曼逐漸平靜下來。
陳道玄這才說道:「你父親最後一句已經告訴你答案。」
「錢沒了可以再掙,人平安就好。」
「他不願你為了紀念幣繼續折磨自己。」
趙曉曼握緊紙條。
「可那個人靠我爸的東西發了財,還撒謊說是舊貨市場淘來的。」
「他如今過得很好嗎?」
直播間觀眾也開始憤憤不平。
合法交易是一回事。
發現逝者遺物後刻意隱瞞,又對外編造故事,則是另一回事。
陳道玄的表情卻有些古怪。
「若說最初,他確實過得很好。」
「豪車,名表,酒吧,嫩模,整日揮金如土。」
「可短短半個月,他便花掉兩百多萬。」
林晚晚聽得直皺眉。
「九百多萬也經不起這麼花。」
陳道玄點頭。
「他同樣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很快開始投資。」
趙曉曼問道:「他賺了更多?」
「恰恰相反。」
「他被人盯上,先後投資酒吧,虛擬貨幣與所謂海外礦場。」
「所有資產均已被騙走,還背上了一百六十萬債務。」
趙曉曼愣在原地。
直播間彈幕瞬間換了方向。
「廢品王變負債王?」
「酒吧嫩模才多久?人生巔峰也太短了!」
「這就是沒有守財能力,給他九百萬都留不住!」
陳道玄繼續說道:「三日前,他賣掉最後一輛車。」
「今日上午,他從舊倉庫里找回當年的三輪車。」
「此時此刻,他正在你家小區東門收廢品。」
趙曉曼猛地看向窗外。
遠處隱約傳來擴音喇叭的聲音。
「收冰箱,彩電,洗衣機。」
「舊書舊報紙,廢銅爛鐵。」
那道聲音越來越近。
仿佛繞了整整一年,又重新回到最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