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驍仍然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
咖啡沿著地板緩緩流開，浸濕了他拖鞋邊緣。
直播間裡沒有人再調侃他。
剛才那些債主的留言，已經被網友截屏轉發到了各個平台。
孫氏建材的名字迅速登上了熱搜。
電話那頭，孫廣德重重咳嗽了一聲。
「小驍，你現在立刻回家。」
「公司帳戶被凍結，倉庫也被銀行的人封了。」
孫驍嘴唇發白，低聲問道：「怎麼會這麼快？」
「不是早就說了還有七天嗎？」
「因為你剛才在直播里說的那些話。」
孫廣德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疲憊。
「彭海他們本來還願意再等幾天，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每個月拿兩萬。」
「他們認為我們不是沒錢，而是把錢拿去養你了。」
孫驍抬頭看向鏡頭。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慌亂。
陳道玄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過了幾秒，電話那頭換成了一個女人的聲音。
「小驍，你別怕，家裡還有房子。」
「媽可以把首飾賣了，先給你拿一筆錢。」
孫驍聽見這句話，眼眶突然紅了起來。
他從小到大遇見任何問題，母親都會先替他收拾殘局。
在過去三十六年裡，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那些被賣掉的首飾究竟換來了什麼。
「媽，公司到底欠了多少錢？」
「你別管這些。」
「我問公司到底欠了多少錢？」
電話那頭沉默下來。
陳道玄抬手敲了敲桌面。
清越的聲音傳出，孫驍像是終於從混亂里找回了一點理智。
「七千三百萬。」
孫廣德終於開口。
「加上銀行貸款和員工工資，差不多九千六百萬。」
孫驍的臉色一片灰白。
他看了看身後那些鞋盒，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名表。
這些東西加起來，連零頭都不到。
「爸，你不是說公司很好嗎？」
「我什麼時候說過公司很好？」
孫廣德苦笑了一聲。
「是你自己從來不願意聽。」
「讓你去公司幫忙，你說辦公室里全是老頭子。」
「讓你學財務，你說那些數字看著頭疼。」
「讓你去跑客戶，你說那是底層人才做的事。」
每一句話落下，孫驍的頭便低一分。
直播間裡有人發出評論。
「原來不是父母不讓他工作，是他自己嫌棄。」
「這麼多年只會花錢，連家裡欠了多少都不知道。」
「父母也有問題，溺愛孩子最後把一家人都拖進去了。」
陳道玄看著彈幕，神色沒有變化。
「孫驍，你現在還覺得自己命好嗎？」
孫驍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點不甘。
「我可以把車賣了。」
「那輛車是你母親用公司周轉款買的。」
「我把表賣了。」
「那塊表是你父親抵押倉庫以後送給你的生日禮物。」
「我還有房子。」
「房產證在你父親名下，銀行已經申請查封。」
孫驍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以為自己擁有的一切都是父母主動給的。
現在才發現，每一份享受的背後，都壓著一張沒有簽名的欠條。
陳道玄抬眼望向屏幕。
「孫氏建材不是沒有救。」
孫廣德在電話那頭立刻安靜下來。
「陳先生，您有辦法？」
「辦法不在風水。」
陳道玄平淡地說道。
「你們需要把所有債務和資產攤開，把能賣的賣掉，把能談的談清楚。」
「最重要的是，不能再繼續替孫驍遮掩。」
孫廣德沉默良久，才低聲說道：「我們只有一個孩子。」
「所以你們把他養成了最大的債主。」
這一句話，讓電話兩邊都安靜下來。
孫驍的母親在電話里哭出了聲。
孫驍則死死咬住嘴唇。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沒有任何可以拿出來的理由。
陳道玄轉頭看了林晚晚一眼。
林晚晚立即明白他的意思，打開了直播間的連線申請。
「孫先生，現在開始做選擇吧。」
「第一，繼續讓父母給你錢，然後等著公司破產。」
「第二，立刻停止每月兩萬的生活費，賣掉你能處理的東西，回公司從最基層做起。」
孫驍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從來沒有搬過貨，也沒有簽過一份真正的合同。
「我去公司，能做什麼？」
「能做的事情很多。」
「搬貨，盤庫，送材料，收帳，給欠款客戶打電話。」
陳道玄語氣平靜。
「你過去覺得這些事情丟臉，是因為你沒有真正餓過。」
「等你拿著紙碗坐在街邊以後，就會覺得能靠勞動換飯吃是一種福氣。」
孫驍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忽然，彈幕里再次出現了彭海的留言。
【孫少，如果你願意陪孫總來公司對帳，我可以把起訴時間往後推三天】
緊接著，又有幾名供應商發出相同的消息。
【只要孫家公開帳目，我們願意談分期】
【不是我們非要逼死人，是孫家一直不接電話】
【孫少願意出來承擔，我們可以先不堵門】
孫驍看著那些留言，眼神漸漸發生變化。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陌生人同時向自己施壓。
也從來沒有想過，父母所謂的事業，竟然牽涉這麼多人的生計。
孫廣德在電話那頭說道：「小驍，回來吧。」
「你不用立刻解決九千多萬，但你得先學會面對。」
孫驍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爸，我回去。」
「從今天開始，我不要那兩萬了。」
孫驍說完這句話，直播間忽然安靜了半秒。
林晚晚都沒有想到他會答應得這麼快。
「你說真的？」
孫驍看向鏡頭，臉上仍有畏懼，卻不再像剛才那樣嬉皮笑臉。
「真的。」
「我把車和表賣掉，錢先還給公司。」
「我去倉庫幹活，哪怕只能拿普通工資也行。」
母親在電話那頭哭得更加厲害。
孫廣德沒有安慰她，只是長長吐出一口氣。
「明天早上八點，到倉庫報到。」
「不要遲到。」
孫驍點了點頭，忽然又想起父親看不見，連忙開口回答。
「好。」
陳道玄看著他頭頂那條原本漆黑的災禍線，出現了一絲微弱的亮色。
命運並沒有因為一句承諾徹底改變。
但至少，他已經把腳從懸崖邊收了回來。
「記住。」
陳道玄端起茶杯，淡淡說道。
「你不是回去繼承家業，是回去償還父母替你承擔的代價。」
孫驍鄭重地點頭。
「陳大師，我記住了。」
這一卦的連麥持續了很久。
直到孫驍主動在鏡頭前卸下手錶，摘掉脖子上的金鍊，觀眾才真正相信他不是一時衝動。
他的母親把家裡帳本拍照發來。
林晚晚協助他們整理出債務名單，提醒所有人不要私下轉帳，也不要用直播打賞來填補公司窟窿。
就在孫驍簽下停止生活費的電子確認書時，陳道玄眼前浮現出一行只有他能看見的文字。
【目標已主動改變既定選擇】
【孫驍的破產與流浪軌跡出現偏移】
【獲得天機點一百】
陳道玄不動聲色地收起面板。
他本來以為這位孫少爺至少要哭鬧半個小時。
沒想到真正的債務擺到面前以後，他倒還沒有徹底無可救藥。
「第二卦到此結束。」
林晚晚看向鏡頭，宣布第三卦開始抽取。
「接下來是今日禮物榜第一的連線。」
「請大家注意，理性消費，不要為了搶榜一影響正常生活。」
榜單上的第一名帳號叫做折翼也要飛。
禮物金額並不算誇張，只有幾千元。
但這個帳號從開播起便一直安靜地停在榜首。
連麥邀請發出後，屏幕里很快出現了一間狹小的出租屋。
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抬起頭，露出有些拘謹的笑容。
「陳大師，我叫沈硯。」
「我可能遇到了一件不知道該不該高興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