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坐在長桌前,足足沉默了十分鐘。
手機仍在不斷震動。
經紀人連續打來二十七通電話。
品牌慶典已經開始,數萬名粉絲正在場外等待他出現。
只要裴昭現在離開天機閣,他依舊是全網最受追捧的頂流。
三日後的演唱會也會照常舉行。
沒人知道那個最耀眼的舞台,會成為他的死亡現場。
葛清風沒有催促。
他養過團團,最清楚人與陰靈之間的契約無法被外力隨意撕毀。
若裴昭自己捨不得名利,陳道玄今日強行鎮住陰靈,契約也會在欲望重新出現時再次連接。
裴昭終於接通經紀人的電話。
對方憤怒的咆哮立刻傳出。
「你到底去了哪裡!」
「品牌方已經等了四十分鐘,現場全部是記者!」
「現在立刻回來,我不管你身體有什麼問題!」
裴昭沉默片刻。
「替我取消慶典。」
電話另一邊瞬間安靜。
經紀人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知道違約金是多少嗎?」
「知道。」
「那你還說取消?」
「後天的訪談、三日後的演唱會,還有已經簽約的十二個品牌活動,全部暫停。」
經紀人的聲音頓時拔高。
「你瘋了!」
「現在是你最紅的時候!」
「錯過這個月,你以後再也不可能回到頂流位置!」
裴昭看向胸前佛牌。
紅線纏繞得越來越緊。
那個孩子似乎也在等他的回答。
「回不去就不回了。」
他說完這句話,胸口忽然傳來劇痛。
佛牌猛地收緊,細繩瞬間勒進皮膚。
裴昭身體向前栽倒。
陳道玄抬手扶住他的肩膀,將一縷太初真氣送入心脈。
冰冷氣息暫時退去。
佛牌中的孩童發出尖銳哭聲。
「騙子!」
「你說過要一直供養我!」
裴昭捂著胸口,艱難喘息。
他曾在素林面前親口承諾,只要能重新走紅,願意用十年香火供養陰靈。
那份承諾已經成為契約。
如今主動反悔,自然會遭到反噬。
陳道玄取出一枚安神丹。
「服下。」
裴昭沒有猶豫,直接將丹藥吞進口中。
溫和藥力散開,他紊亂的心跳逐漸穩定。
林晚晚打開電腦。
「口頭取消不夠,你必須主動切斷那些被操控的流量。」
裴昭點頭。
他登錄自己的工作帳號,向經紀公司發送正式通知。
暫停全部公開活動。
撤回購買熱搜與榜單的費用。
取消正在執行的控評任務。
停止所有誘導粉絲打榜和重複購買的活動。
經紀公司內部群徹底炸開。
運營負責人不斷發來消息,聲稱已經投入數千萬元。
如果現在停止,裴昭過去一個月積累的熱度會在幾天內迅速消失。
他沒有回覆。
裴昭又打開個人帳號,發布了一段沒有修飾的文字。
「因身體與個人原因,暫停全部演藝工作,所有未完成活動依法承擔責任,請大家停止打榜與非理性消費。」
消息發布不到十秒,評論便突破十萬。
許多粉絲不願接受。
有人懷疑他被公司控制,也有人開始攻擊品牌方與競爭對手。
裴昭沒有順勢賣慘。
他再次發布聲明,明確所有決定均由自己作出。
已經購買的未發貨專輯與周邊,可以無條件退款。
經紀公司曾經用抽獎誘導的重複消費,也會由他個人承擔退賠。
隨著第二份聲明發出,佛牌上的暗紅細線開始劇烈震動。
其中幾根線悄然斷裂。
裴昭的臉色反而更加蒼白。
陰靈正在瘋狂抽取最後的精氣。
一個半透明的孩童身影慢慢出現在他背後。
孩子大約五六歲,皮膚呈現不正常的青灰色。
他的四肢纏著紅繩,胸口還釘著一枚烏黑長釘。
團團從木珠中鑽出來。
它沒有像先前那樣躲避,而是隔著幾步看向那個孩子。
「小弟弟,你疼嗎?」
陰靈猛地抬頭。
一雙沒有眼白的黑色眼睛盯住團團。
「滾開!」
黑氣化作一隻小手,狠狠抓向團團。
葛清風立即將團團收回木珠。
陳道玄屈指輕彈。
一道太初真氣撞上黑氣,將那隻鬼手當場震散。
陰靈發出悽厲尖叫。
整個天機閣的門窗都在震動。
前廳關閉的電視自行亮起。
屏幕上不斷播放裴昭爆紅後的畫面。
數萬粉絲追著車輛奔跑。
品牌方高管彎腰與他握手。
曾經拒絕他的導演公開道歉。
演唱會舞台上,所有人都在呼喊他的名字。
「哥哥,你真的捨得嗎?」
陰靈重新趴上裴昭後背。
「他們現在都愛你。」
「只要再供養三天,你就會成為最紅的人。」
裴昭看著屏幕,眼神出現短暫動搖。
他為了站上舞台,練習了整整十一年。
從無人問津到萬人追捧,又從巔峰跌落低谷。
如今失去的東西全部回來,他怎麼可能毫不留戀。
電視裡忽然出現三日後演唱會的模擬畫面。
裴昭站在升降台頂部。
六千萬觀眾同時觀看直播。
當燈光全部匯聚到他身上時,他捂住胸口倒了下去。
陰靈在他身後張開嘴,將最後一縷精氣吞噬。
裴昭的屍體從升降台邊緣墜落。
這一幕只是陰氣製造的幻象。
可他知道,那也是自己繼續選擇流量後的真實結局。
「我捨不得。」
裴昭緩緩開口。
陰靈臉上露出笑容。
下一秒,他卻摘下胸前佛牌,重重放在桌上。
「可我更想活著。」
「沒有這些流量,我還可以唱歌。」
「哪怕以後只剩十個人聽,也比死在舞台上強。」
最後幾條暗紅細線同時崩斷。
陰靈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黑氣從佛牌中瘋狂湧出。
裴昭胸口的七道指印同時下陷,心跳幾乎停止。
陳道玄早已起身。
他穿上天師紫袍,將三十六枚銅錢依次落在前廳地面。
銅錢組成一座基礎渡靈陣。
陣法以聚靈草逸散出的清氣為引,將陰靈與佛牌暫時分離。
葛清風守在東側陣眼。
林晚晚按照陳道玄吩咐,關閉屋內所有聯網設備。
最後一塊屏幕熄滅時,陰靈失去來自外界的關注。
它發出憤怒尖叫,撲向裴昭心口。
陳道玄抬手貼出鎮邪符。
符紙化作一道金光,將陰靈定在陣法中央。
孩子四肢上的紅繩不斷收緊。
那些紅繩並非裴昭的契約。
它們來自南洋降頭師素林。
這個孩子生前名叫阿瀾。
他病死以後,遺骨被素林盜走,魂魄也被強行封入佛牌。
多年時間裡,素林不斷將他賣給渴望財富與名利的人。
每一任供養者都把他當成實現欲望的工具。
當供養者死亡,殘留精氣便會被素林隔空收走。
阿瀾從來沒有得到過所謂香火。
他只是降頭師用來收割人命的媒介。
陳道玄看清因果,指向孩子胸口的黑釘。
「葛清風,守住陣眼。」
「明白!」
葛清風咬破指尖,將一滴精血點在銅錢上。
團團從木珠中飛出,站在陣法外輕聲呼喚。
「阿瀾,你不用替壞人抓哥哥了。」
陰靈聽見自己的名字,動作突然停頓。
「誰是阿瀾?」
「你就是阿瀾。」
團團伸出手。
「你已經被關了很久,可以走了。」
陰靈臉上的兇狠逐漸變成茫然。
胸口黑釘卻再次冒出濃烈煞氣。
遠在南洋的素林察覺契約異常,正在試圖強行控制陰靈。
阿瀾抱住腦袋,口中發出痛苦哭聲。
他的身體開始膨脹,黑氣幾乎填滿整座前廳。
裴昭倒在地上,心臟再次出現停跳。
林晚晚立刻將一枚養氣丹放進他口中。
陳道玄一步踏入陣法。
紫袍無風自動。
他以太初真氣護住手掌,直接握住那枚黑釘。
黑釘不斷震動,試圖鑽入他的掌心。
陳道玄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借一個孩子害人,也敢稱術法?」
真氣猛然爆發。
黑釘被他從阿瀾胸口硬生生拔出。
一聲遙遠慘叫從黑釘中傳來。
釘身迅速出現裂紋,最終碎成一地黑灰。
阿瀾四肢上的紅繩同時斷裂。
他青灰色的皮膚逐漸恢復正常。
那雙漆黑眼睛裡,也第一次出現清澈瞳孔。
陳道玄取出早已畫好的安魂符。
符紙在陣法中央無火自燃。
柔和清光將阿瀾籠罩。
孩子茫然看向周圍。
「我媽媽呢?」
陳道玄已經從因果中看見答案。
阿瀾的母親早在四十年前離世。
她臨終前仍在尋找失蹤的孩子遺骨。
「她等了你很久。」
陳道玄抬手指向清光盡頭。
一道模糊的女人身影緩緩出現。
阿瀾望著那道身影,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媽媽!」
他轉身跑進清光。
所有黑氣隨之消散。
那枚佛牌在桌上裂成兩半,背面的骨片化作潔白粉末。
裴昭猛地吸入一口氣。
停止數秒的心臟重新跳動。
他躺在地上,眼角同樣流下淚水。
不是因為失去頂流位置。
而是因為自己終於活了下來。
系統提示在陳道玄眼前浮現。
【成功斬斷陰靈供養契約】
【超度受困陰靈阿瀾】
【改變裴昭與阿瀾的既定命運】
【獲得天機點六百點】
陳道玄不動聲色地收起面板。
天亮以後,裴昭一個月來持續攀升的熱度開始迅速回落。
幾個品牌暫停合作,演唱會也宣布延期。
那些受到陰靈影響而瘋狂追捧他的人逐漸恢復理智。
裴昭沒有反悔。
他支付了全部違約金,又主動退回不屬於自己的數據榮譽。
離開天機閣時,他戴上口罩和帽子。
街上有人從他身邊經過,卻沒有認出他。
裴昭停在清晨的人群中,安靜站了幾秒。
隨後,他笑著走向遠處。
沒有歡呼,沒有閃光燈,也沒有無數雙眼睛追逐。
可他的腳步從未如此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