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公交站旁,風聲逐漸停下。
趙桂蘭手中的紅傘只剩一層淡淡輪廓。
她看著許國良,眼神終於恢復清明。
五年前的雨夜,她確實在這裡等過。
痴呆症讓她忘記了丈夫只是下樓買鹽。
她以為兩人仍像年輕時那樣約在終點站見面。
於是她撐著紅傘走了很遠。
來到站台後,她又想起家中煤氣可能沒有關。
她轉身尋找回家的路,卻誤入破損河堤。
落水時,她沒有怨恨丈夫。
她只擔心許國良回來後找不到自己。
這份念頭太重。
魂魄離開身體後,依舊循著記憶回到公交站。
她從此忘記死亡。
也忘記時間。
每次看見許國良拿著尋人啟事出現,她都會覺得丈夫終於赴約。
可她無法說話,也無法觸碰他。
只能撐著那把早已破損的紅傘,一遍遍跟在老人身邊。
許國良望著屏幕中的妻子。
「你這些年一直在這兒?」
趙桂蘭輕輕點頭。
「我每個月來的時候,你都看見了?」
她又點頭。
許國良忽然想起許多細節。
有幾次明明下著大雨,他坐在長椅右側,身上卻很少被雨水打濕。
有一年冬天,他在站台睡著,醒來時懷裡多了一片紅色傘布。
還有兩次,他準備橫穿馬路,耳邊忽然響起妻子的咳嗽聲。
他以為那只是思念過度產生的幻覺。
如今才知道,趙桂蘭從未真正離開。
許國良抬手擦去眼淚。
「我就知道你捨不得丟下我。」
趙桂蘭嘴角揚起。
「你也沒丟下我。」
遠處傳來警笛聲。
進入排水渠的搜尋人員已經發現遺骨。
混凝土管下方淤泥很深。
一截暗紅色衣料被壓在碎石中,旁邊還有一根嚴重鏽蝕的傘骨。
警方沒有立即挖掘。
法醫和技術人員正在趕來,現場也被完整封鎖。
許國良聽見消息後,身體輕輕顫抖。
五年尋找終於有了結果。
結果並不圓滿。
至少他能帶妻子回家安葬。
陳道玄將空白符紙鋪在桌面。
這一次,他沒有畫那些形狀奇怪的圖案。
硃砂筆鋒沿紙面緩慢遊走,勾出一道安魂引路符。
太初真氣注入符中。
天機閣後院的聚靈草同時輕輕擺動。
一縷清氣穿過清心引緣陣,匯聚到符紙上方。
葛清風站在旁邊看得出神。
他能感受到符中沒有鎮壓力量。
只有一股溫和牽引。
這不是強行驅鬼。
陳道玄是在為趙桂蘭打開一條離開的路。
「許國良。」
「老夫接下來會送她歸去。」
「你還有什麼話,現在便說。」
許國良看向妻子。
三十七年婚姻中,他們說過太多話。
年輕時談工作,談孩子,談柴米油鹽。
年紀大了便談血壓,談菜價,談誰先離開。
趙桂蘭曾經開玩笑說,她一定要先走。
因為她膽小,不敢一個人留在世上。
許國良當時罵她自私。
沒想到最後真讓她說中了。
如今只剩最後幾句話,他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桂蘭耐心等著。
就像過去每次爭吵後,等他先低頭認錯。
許國良沉默很久,終於擠出一個笑容。
「家裡的鹽買回去了。」
趙桂蘭愣了一下。
許國良眼淚順著皺紋落下。
「那天你讓我買鹽,我買回去了。」
「後來我一直沒捨得吃。」
「現在都結塊了。」
趙桂蘭也笑了。
「傻。」
「是有點傻。」
許國良點點頭。
「等你下葬以後,我就把那袋鹽扔了。」
「陽台的花我會繼續養。」
「藥也會按時吃。」
「我不再開車到處找你了。」
「你放心走吧。」
趙桂蘭望著他,眼中似乎有水光閃動。
可亡魂沒有眼淚。
只有一顆顆細碎光點從她眼角散開。
「國良。」
「以後出門看路。」
「別總吃剩飯。」
「下雨記得帶傘。」
許國良一一答應。
他答應得太快,像是怕慢一點便來不及。
直播間沒有人刷玩笑彈幕。
屏幕上只有一排排告別。
「趙奶奶一路走好。」
「許爺爺要保重身體。」
「她等了五年,終於可以回家了。」
「不是回家,是去該去的地方。」
林晚晚站在鏡頭後方,眼眶已經徹底紅了。
唐果也悄悄別過臉。
她見過太多死亡。
可這種遲到五年的告別,依舊讓人無法平靜。
陳道玄抬起安魂引路符。
符紙沒有接觸火焰,卻從底部緩慢燃燒。
金色火光沿符紋向上蔓延。
一道只有靈視狀態才能看見的清光,出現在廢棄站台後方。
清光鋪成一條狹窄道路。
道路盡頭沒有恐怖陰影。
只有一片安靜溫暖的白色霧氣。
趙桂蘭轉頭看去。
她似乎聽見了某種呼喚。
那是河水之外的聲音。
也是被執念阻斷五年的歸途。
她收起紅傘。
傘面在掌中化作點點光芒。
隨後她朝清光走出一步。
許國良慌忙喊道:「桂蘭!」
趙桂蘭停下腳步。
老人嘴唇顫抖許久。
「下輩子還坐三路車嗎?」
趙桂蘭笑著點頭。
「你別遲到。」
許國良哭著揮了揮手。
「不會了。」
「我提前去等你。」
趙桂蘭轉過身。
她沿著清光一步步向前。
每走一步,身上的暗紅外套便恢復幾分原本顏色。
濕漉漉的頭髮逐漸乾燥。
蒼白臉龐也重新變成年輕時的模樣。
許國良從屏幕里看見,妻子最終停留在二十三歲那年。
那正是他們第一次在三路車終點站見面時的模樣。
年輕女子回頭揮手。
清光隨即緩緩合攏。
她的身影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站台上方。
照影符也在同一時間燃盡。
直播畫面恢復正常。
長椅旁再沒有紅傘。
許國良望著空蕩蕩的站台,許久沒有動。
五年的等待結束了。
他的身邊少了一個亡魂。
心裡卻終於不再只剩無儘自責。
醫護人員走到旁邊,為他處理肩部傷口。
許國良配合地站起身。
他將地上的尋人啟事撿起,認真折好。
這一次,他沒有重新貼到站牌上。
「大師,謝謝您。」
老人朝手機深深鞠躬。
「我會帶桂蘭回老家。」
「她喜歡山,我給她選個能看見山的地方。」
陳道玄點頭。
「餘下日子,好好活。」
「這是她最後替你擋下鋼管的意義。」
許國良用力應下。
他跟隨醫護人員坐上救護車。
……
連麥結束時,直播間依舊安靜。
數秒以後,大量留言才重新出現。
有人給多年未見的父母打去電話。
有人放下爭吵,主動向伴侶道歉。
還有許多尋親家庭在評論區互相提供線索。
陳道玄腦海中響起系統提示。
【宿主尋回趙桂蘭遺骨,化解許國良五年心結】
【宿主超度執念殘魂,改變許國良橫死之劫】
【獲得天機點四百點】
【天機點:5760】
清氣融入身體。
比起獎勵,老人最後那句提前去等更讓他感慨。
他八十歲才得到真正改變命運的機會。
見慣生死之後,反而更明白活著的分量。
林晚晚輕聲問道:「師父,今天還繼續嗎?」
「每日三卦已經結束。」
陳道玄看向鏡頭。
「今日直播到此為止。」
彈幕中立刻出現大量謝家人的名字。
「陳大師,謝家第七口棺材動了!」
「承安手裡第二張避煞符已經開始燃燒!」
「祖宅東院的屋頂正在滲血!」
謝景明更是直接申請連麥。
陳道玄沒有接受。
他只是淡淡說道:「老夫說過,直播結束後會去。」
「讓謝承安守住家主印。」
「其他人繼續站在他身後。」
說完這幾句話,他便關閉直播。
天機閣內恢復安靜。
林晚晚迅速收拾設備。
葛清風已經準備好裝有銅錢,硃砂與陣旗的木箱。
唐果則聯繫特防局,安排車輛前往謝家祖宅。
陳道玄起身走入內室。
片刻後,他換上天師紫袍,手持裝有三十六枚陣法銅錢的布袋走出。
經過一下午修煉,他的精神與真氣都已恢復到圓滿狀態。
林晚晚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五點四十分。
謝家一直等到現在。
「師父,他們這回應該徹底長記性了。」
「希望如此。」
陳道玄邁出天機閣。
門外車輛已經啟動。
夕陽落在臨江北岸,遠處謝家祖宅方向仍籠罩著濃重黑雲。
陳道玄抬眼望去。
第七口黑棺即將出水。
謝家人擔驚受怕的時間已經夠久。
接下來,該去收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