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防局的車停在謝家祖宅外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祖宅上方黑雲低壓,院牆表面掛滿細密水珠,遠遠望去如同剛從河底撈出來。
門前停著十幾輛豪車,卻沒有一個司機敢留在車裡。
謝景明帶著謝家眾人守在門口,原本保養極好的臉上多出大片老人斑。
短短一天時間,他看起來已經老了二十多歲。
其他謝家人同樣如此。
有人頭髮全白,有人牙齒鬆動,還有兩個年輕人連站立都要依靠拐杖。
唯獨謝承安情況稍好。
他雙手捧著家主印,胸口兩張避煞符已經燒掉一張,剩下那張也只剩半邊。
「陳大師!」
謝景明看見陳道玄下車,雙腿一軟便跪在石階上。
昨天將人趕走時有多傲慢,現在便有多狼狽。
謝家其餘人也想跪,可幾名年紀較大的族人膝蓋僵硬,彎到一半便摔成一團。
陳道玄沒有伸手扶人,只抬眼看向祖宅深處。
「第七口棺材出來了?」
謝承安急忙回答:「已經露出一半,爺爺也醒了。」
「醒了不是好事嗎?」
林晚晚站在陳道玄身後,聽見這話便感覺不對。
謝承安臉色發白。
「爺爺醒來後像年輕了四十歲,剛才還咬傷了兩個人。」
謝景明聲音發顫:「大師,先前是我們有眼無珠,求您救謝家一次。」
陳道玄淡淡看了他一眼。
「老夫昨日說過,黑碑不可動。」
「是玄誠真人他們判斷有誤,我也是聽信了他們的話。」
人群後方三名玄門中人臉色頓時難看。
昨天正是他們認定無字黑碑封著邪物,執意讓人用吊機將其移開。
如今大禍臨頭,謝景明一句話便將責任推得乾乾淨淨。
陳道玄沒有理會這種推脫。
「謝承安帶路,其餘人跟在他身後三尺之內。」
「沒有老夫允許,誰也不准碰院中任何東西。」
謝家眾人連連點頭。
他們跟著陳道玄進入祖宅,剛踏過門檻便聽見一陣沉悶撞擊聲。
咚!
聲音來自祖祠方向。
每響一次,地面便輕輕震動,謝家眾人的臉色也會灰敗一分。
祖祠外已經積起半尺深的黑水。
水面漂浮著大量死魚,陣陣寒氣沿著青磚向四周擴散。
原本壓在泉眼上的無字黑碑倒在東牆旁,碑底露出一個不斷湧水的深坑。
六口黑棺已經浮出水面。
它們以北斗形狀排列,棺蓋上分別刻著壽祿財權名福六個古字。
第七口黑棺仍在泉眼中央緩慢上升。
那口棺材比其餘六口大出一倍,棺蓋上只有一個猩紅的謝字。
「陳大師,就是那裡!」
謝景明剛抬手,泉眼中的黑水便突然翻滾。
一隻蒼白手掌從第七口黑棺邊緣探出。
謝家十三名血親同時悶哼,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鬆弛下去。
謝承安胸前剩下的半張避煞符瞬間起火。
陳道玄屈指一彈,一枚銅錢飛出,準確落在家主印頂部。
銅錢與印璽碰撞,發出清脆鳴響。
即將燃盡的符紙重新穩定下來。
「把印抱緊。」
謝承安咬牙點頭,不敢有半分鬆懈。
陳道玄眼底浮現金光,完整因果軌跡隨之展開。
三十六年前,謝家還只是臨江縣裡的普通商戶。
謝家老爺子謝崇岳在外地認識了一名自稱伏鶴道人的風水師。
對方告訴他,謝家祖地下面藏著一口陰泉,能以七棺鎖水法借來三十六年大運。
謝崇岳被富貴迷了眼,將謝家七位先人的遺骨遷入黑棺。
伏鶴道人又讓他在祖祠上方壓下一塊黑碑,以歷代家主印作為陣眼。
此後謝家果然一路騰飛。
短短三十六年,他們從一家小作坊發展成資產數百億的龐大家族。
可伏鶴道人只說了借運的方法,卻沒有告訴謝崇岳還運的代價。
所謂三十六年大運,本就不是憑空而來。
陣法提前抽取了謝家後人未來的壽數,化作財運與權勢供謝家享用。
期限一到,七口黑棺便會依次打開。
前六口收走壽祿財權名福,第七口則會收盡謝家所有直系血脈。
至於返老還童的謝崇岳,並不是真的恢復青春。
他正在成為第七口棺材的新屍主。
等到子時,十三名後人的壽數會全部灌入他的身體。
謝崇岳將得到七日青春,隨後化為鎮守陰泉的活屍。
伏鶴道人則能在七日後回來,取走這具積攢數十年氣運的屍身煉製邪物。
陳道玄收回目光,精神出現一陣輕微刺痛。
「好一出借雞生蛋。」
葛清風聽出問題,低聲問道:「前輩,這陣法不是為了謝家續運?」
「表面替謝家續運,實際是在養屍。」
三名玄門中人同時變色。
玄誠真人盯著七口黑棺,額頭不斷冒汗。
「貧道明白了,無字碑不是封印,而是壓住陰泉水位的鎮水石。」
陳道玄看向他。
「現在才明白?」
玄誠真人面露羞愧,再不敢出聲。
謝景明卻聽得渾身發冷。
「大師,我父親是不是沒救了?」
「有救。」
謝家眾人剛剛露出喜色,陳道玄便繼續說道:「但你們借來的東西,必須還回去。」
謝景明怔住。
「怎麼還?」
「謝家這三十六年獲得的財運,至少有三成來自陣法。」
陳道玄語氣平靜。
「散去三成家財,補償因謝家擴張受到侵害之人,再以善功填平餘下因果。」
院中一片死寂。
謝家資產數百億,三成便是百億以上。
有人下意識想要開口反對。
第七口黑棺卻再次傳出撞擊。
咚!
棺蓋向上彈起半尺,一雙年輕卻毫無神采的眼睛出現在縫隙後方。
謝景明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棺材裡那張臉,正是他父親年輕時的模樣。
陳道玄望向眾人。
「錢和命,你們自己選。」
……
謝家人看著泉眼中央的黑棺,沒有一個人敢立刻回答。
百億家產足以讓親兄弟反目。
可院中每一聲棺響,都在提醒他們命已經懸在半空。
謝承安最先開口:「我同意。」
他抱緊家主印,轉頭看向謝景明。
「謝家現在還由您做主,您該給出答案。」
謝景明嘴唇動了幾次,最終艱難點頭。
「只要能救人,謝家願意散去三成家財。」
旁邊一名中年女人急忙說道:「大哥,那些資產又不全是你的。」
「閉嘴!」
謝景明第一次朝親妹妹厲喝。
「人都沒了,你抱著股份進棺材嗎?」
女人被嚇得後退半步。
其餘族人看見她頭頂又落下一縷白髮,再不敢表示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