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懷山沒有看客廳里等待的兒子。
他徑直走向廚房。
老人腳步緩慢，卻準確找到藏在下層柜子中的炒鍋。
羅振華按照陳道玄交代，沒有上前阻止。
廚房燃氣早已斷開。
刀具與易碎物品也全部被提前收走。
羅懷山將空鍋放在灶台上。
他擰動開關，聽不見點火聲，臉上卻露出安心神色。
老人抬起右手。
他仿佛握著一隻並不存在的油壺，將少量食用油倒進鍋底。
隨後是蔥段與薑片。
每個動作都有準確順序。
直播間沒有彈幕。
八百多萬人都在安靜看著。
羅懷山握住鍋柄，輕輕晃動。
空鍋與灶台摩擦，發出細碎聲響。
他從旁邊端起一隻空碗。
那裡面在現實中什麼都沒有。
老人眼中卻似乎裝滿了處理乾淨的蝦仁。
他將空碗緩緩傾倒。
「火不能大。」
「娃剛退燒，吃不得油膩。」
羅振華站在廚房門口，雙手已經控制不住地顫抖。
這句話，他聽過。
三十四年前的病房裡，父親曾無數次這樣叮囑別人。
羅懷山開始顛勺。
他的身體已經衰老，手臂力量卻在這一刻異常穩定。
空鍋每次抬起的高度幾乎完全相同。
老人翻炒片刻，又從調料盒旁輕輕捏起少許不存在的鹽。
「少放一點。」
「華娃嗓子疼。」
他用鍋鏟推動空氣，接著關閉沒有點燃的灶台。
整套動作完成後，羅懷山長長鬆了口氣。
老人取出一隻白瓷盤。
他把不存在的蝦仁盛入盤中，仔細擦掉盤子邊緣看不見的湯汁。
最後，他端著空盤走向廚房角落。
那張椅子依舊空著。
羅懷山卻笑了。
他的笑容不再茫然。
「華娃，今天不苦了。」
「爸給你做了蝦仁。」
羅振華捂住嘴，眼淚不斷往下落。
最近半年，他曾無數次阻止父親。
他拔過鍋，鎖過門，還因為長期睡眠不足朝老人發過脾氣。
父親被他推回臥室時，總會像犯錯的孩子一樣低下頭。
羅振華一直認為老人只是在胡鬧。
直到今晚，他才發現父親每次走進廚房，都在照顧三十四年前病床上的自己。
「陳道長。」
「我想讓他看看我。」
羅振華聲音哽咽。
「哪怕只認出我一次也好。」
陳道玄取出一張空白黃紙。
「阿爾茨海默症造成的損傷，貧道無法憑一張符徹底逆轉。」
「引夢符只能讓你短暫看見他的魂憶。」
羅振華用力點頭。
「能看見就夠了。」
陳道玄提起硃砂筆。
太初真氣沿著筆鋒緩緩注入符紙。
引夢符並不屬於初級畫符術中常見的基礎符籙。
它需要以精神為引，藉助目標尚未完全消散的執念，將魂念中的畫面暫時投映出來。
羅懷山的魂念足夠強。
這份記憶在他心中保存了整整三十四年。
硃砂筆落下最後一筆時，符紙表面泛起微弱金光。
陳道玄雙指夾住符籙。
「羅振華，將手機對準你父親。」
「不要觸碰他。」
羅振華調整鏡頭。
羅懷山正坐在空椅子旁，拿著一隻空勺，耐心吹著不存在的蝦仁。
陳道玄手指輕輕一抖。
引夢符無火自燃。
符紙沒有化成灰燼。
淡金色火光反而沿著直播畫面迅速鋪開。
羅振華的手機屏幕先是變暗，隨後出現大量模糊光影。
現實中的廚房仍在。
可屏幕里的廚房正在一點點消失。
泛黃牆壁變成三十四年前的醫院病房。
窗戶外下著小雨。
一張鐵架病床擺在房間中央。
病床上躺著一個面色蒼白的男孩。
他只有十二歲。
因為連續高燒，男孩眼窩深陷，手背還扎著輸液針。
羅振華呆呆看著屏幕。
那是十二歲的自己。
許多早已遺忘的細節，正在父親的魂念中重新出現。
屏幕另一側，年輕了三十四歲的羅懷山推門進入病房。
他頭髮烏黑，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廚師服。
自行車騎得太快，他的褲腿沾滿泥水。
懷裡的飯盒卻被保護得很好。
羅懷山坐到病床旁。
他打開飯盒，熱氣迅速升起。
裡面是一盤顏色清淡的蝦仁。
「華娃，今天感覺怎麼樣？」
十二歲的羅振華沒有力氣說話。
他只是輕輕搖頭。
年輕父親沒有催促。
他拿起勺子，將一顆蝦仁放在嘴邊吹涼。
「吃一口。」
「醫生說你吃東西，病才能好。」
男孩閉著眼睛。
羅懷山便保持著舉勺姿勢，耐心等了很久。
最終，男孩緩緩張嘴。
父親臉上立刻露出笑容。
「好吃嗎？」
「好吃。」
男孩聲音十分虛弱。
這兩個字，卻讓羅懷山眼睛瞬間發亮。
他繼續吹涼第二顆蝦仁。
每餵一口，都會夸一句。
「華娃真厲害。」
「今天已經吃三口了。」
「明天肯定能下床。」
現實中的羅振華早已泣不成聲。
他記得自己生過病。
卻不記得父親在床邊如何照顧自己。
在他的記憶里，那只是一段充滿苦藥與消毒水味道的灰暗日子。
可在父親的記憶里，每個細節都無比清楚。
父親記得他吃了幾顆蝦仁。
記得他哪一天退燒。
還記得他說第一句不疼時，窗外剛好出了太陽。
畫面繼續變化。
第二天，第三天，第十天。
羅懷山每天都會帶著飯盒出現。
有時是蝦仁。
有時是剁碎的魚肉與雞蛋羹。
他自己越來越疲憊。
手掌也因搬運海鮮磨出血泡。
面對兒子時，父親始終帶著笑。
第二十三天，十二歲的羅振華終於能夠自己坐起。
他一口氣吃下半盤蝦仁。
年輕父親轉過身，偷偷擦掉眼淚。
魂憶中的畫面重新回到病房第一天。
羅懷山被困在這段記憶里。
他忘記時間已經過去三十四年，也忘記床上的男孩早已長大成人。
羅振華再也忍不住。
他走進廚房，蹲在父親面前。
「爸。」
羅懷山沒有抬頭。
他依舊對著空椅子舉起勺子。
羅振華慢慢張開嘴。
「華娃吃。」
老人動作忽然停住。
他茫然看向眼前這個滿臉淚水的中年男人。
直播屏幕中的十二歲男孩，也在同一時刻抬起了頭。
兩個相隔三十四年的身影逐漸重疊。
羅懷山渾濁的眼睛裡，短暫出現一絲清明。
「華娃？」
羅振華用力點頭。
「是我。」
「爸，我在這裡。」
老人緩緩將空勺送到兒子嘴邊。
「蝦仁不燙了。」
「慢點吃。」
羅振華張嘴含住那隻什麼都沒有的勺子。
「好吃。」
「還是爸做的最好吃。」
羅懷山笑了。
他抬起蒼老手掌，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
這個動作與三十四年前一模一樣。
「吃了就不難受了。」
「爸明天還給你做。」
引夢符的光芒開始變淡。
醫院病房從屏幕中緩緩消失，現實中的廚房重新出現。
羅懷山眼裡的清明也在退去。
他似乎已經不認識面前的中年男人。
可這一次，老人沒有驚恐。
他安心靠在羅振華肩膀上，很快閉上眼睛。
羅振華抱住父親，哭得像個孩子。
直播間彈幕終於重新出現。
「他忘了自己是誰，卻沒忘記給兒子做飯。」
「那二十三天對兒子只是一場病，對父親卻是一輩子忘不掉的事。」
「我剛才給父親打了電話，他問我是不是缺錢。」
「別等父母忘記我們，才想起過去的事。」
林晚晚早已哭紅眼睛。
霍臨川轉過身，沉默地看向窗外。
陳道玄等羅懷山徹底睡穩，才再次開口。
「從今以後，不要強行阻止他進入廚房。」
「提前收好危險物品，安排專業照護，繼續配合醫院治療。」
羅振華擦掉眼淚。
「我會陪他。」
「他想炒菜，我就坐在椅子上等。」
「他忘記我一次，我就重新告訴他一次。」
陳道玄輕輕點頭。
「這便夠了。」
系統提示悄然浮現。
【宿主引導羅振華看見父親魂憶】
【宿主化解父子誤解與老人夜間驚懼】
【獲得天機點三百點】
直播結束時，已是凌晨兩點。
羅振華仍抱著熟睡的父親。
老人手中緊緊握著那隻空勺，嘴角帶著一絲滿足笑意。
今晚，他終於將記憶里的那盤蝦仁，重新餵給了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