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素琴呆呆望著屏幕,似乎沒有聽懂那句話。
足足過了半分鐘,她才喃喃開口。
「死了?」
這個結果比她設想過的任何答案都更難接受。
她想過沈青川怕苦,想過他移情別戀,也想過他在異鄉兒孫滿堂。
唯獨沒有想過,那個少年永遠停在了約定當天。
「道長,你是不是為了安慰我,才這樣說?」
葉素琴的聲音逐漸提高,眼中第一次顯出惶恐。
「他要是死了,為什麼沒人告訴我?」
「沈家為什麼連夜搬走,為什麼六十年都沒有消息?」
外孫女想替她擦淚,卻被她抬手擋開。
陳道玄沒有爭辯,只繼續說出那日發生的一切。
「沈青川上午八點二十分離開住處,身上只有十二元七角與兩張車票。」
「他原本能提前到達車站,只因繞路去了紅星供銷社。」
「你曾說去雲州以後想吃一顆蘋果,他用四角錢買下兩個。」
葉素琴身子猛然僵住。
那句話是兩人在河堤散步時說的,除他們之外不可能有第三個人知道。
六十年前蘋果還是稀罕東西,她只在櫥窗外多看了幾眼。
沈青川當時拍著胸口,說去了大城市以後讓她一天吃一個。
「那兩個蘋果呢?」
「被洪水沖走了。」
陳道玄眼前的因果軌跡越來越清晰,語氣也逐漸低沉。
「上午九點零七分,白石橋上游突發山洪,四名孩子被困在橋下亂石灘。」
「沈青川原本已經跑過橋頭,聽見呼救後又轉了回去。」
少年先將最小的女孩背過湍流,又用麻繩救起另外兩人。
最後一名男孩卡在橋墩旁,水位已經淹到他的下巴。
圍觀者不斷喊沈青川回來,因為舊石橋隨時可能垮塌。
沈青川只看了一眼車站方向,便再次跳入洪水。
他將孩子推上浮木,自己卻被倒塌的橋墩撞中後背。
暗流捲住他的雙腿,轉眼便將他拖入深水。
被救男孩抱著浮木活了下來,沈青川卻再也沒有浮出水面。
「第三天下午,他在下游十三里外被打撈上來。」
「右手已經僵硬,卻仍攥著一張泡爛的火車票。」
葉素琴嘴唇不斷發抖,手裡的舊票也被淚水打濕。
「票的背面,是不是寫著我的名字?」
陳道玄輕輕點頭。
「葉素琴三個字,前兩個字被水泡散,只剩下最後一個琴字。」
「救援人員以為那是他的親人,卻始終找不到對應住址。」
當年洪水沖毀了六個村鎮,死亡與失蹤者多達上百人。
沈青川自幼父母雙亡,一直寄住在遠房叔父家中。
那位叔父當天因替工地轉移設備,也在另一處河段遇難。
叔母驚慌之下帶著孩子投奔外省親戚,甚至不知道沈青川去了哪裡。
葉家則在第二天強行帶著葉素琴離開臨江,三年後才重新回來。
一條被暴雨沖斷的道路,最終讓兩個約定私奔的年輕人錯開了一生。
直播間裡已經看不到玩笑彈幕,滿屏都是不斷划過的蠟燭。
霍臨川默默拿出手機,聯繫市局檔案部門查詢六十年前的災情記錄。
林晚晚也在公開資料庫里搜索白石橋山洪,很快找到一份地方志掃描件。
泛黃頁面中果然記載著那場災難。
七月二十一日上午,白石橋被山洪沖毀,一名不知姓名的青年救出四名學童後失蹤。
兩日後,下游發現青年遺體,因身份無法確認,由當地統一安葬。
林晚晚把資料投到直播畫面,頁面右下角還有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中的石橋只剩下半截,岸邊站著幾名劫後餘生的孩子。
葉素琴突然伸手指向其中一個小女孩。
「這是秀蘭,我以前見過她!」
老人記憶已經衰退,卻偏偏清楚記得六十年前的人。
外孫女立刻根據地方志上的姓名查找,發現四名獲救者中還有兩人健在。
其中一位名叫梁國柱,今年已經七十歲,仍生活在臨江附近。
直播影響力迅速擴散,有當地社區工作人員聯繫上樑國柱的家人。
十幾分鐘後,一位滿頭白髮的老人被兒女扶到手機前。
梁國柱剛剛接入連麥,便盯著葉素琴手中的車票失了神。
「你認識救人的那個哥哥?」
葉素琴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只能不斷點頭。
梁國柱眼圈瞬間紅了。
「我是最後被他推出去的那個孩子。」
六十年前,他被水流卡在橋墩旁,右腳已經失去知覺。
沈青川抱著他游出十幾米,自己卻被橋石撞中。
「他沉下去前把我往浮木上推,還說了一句話。」
葉素琴用手背擦去眼淚,急切追問。
「他說什麼?」
梁國柱閉上眼睛,仍能想起暴雨中的嘶喊。
「他說車站有人等他,讓我們上岸後趕快去報信。」
可洪水很快切斷通往車站的道路,幾個獲救孩子也被送往不同醫院。
梁國柱昏迷兩天,醒來後只知道救命恩人已經失蹤。
等道路恢復時,車站早已停運,誰也不知道該去找哪一個等人的姑娘。
「我們找了他很多年,一直不知道他叫什麼。」
「鎮裡那塊無名救人青年紀念碑,就是為他立的。」
梁國柱說著站起身,從柜子中取出一本保存多年的舊相冊。
其中一張照片拍攝於沈青川遺體被打撈後的現場。
照片沒有拍攝正臉,只能看見一隻緊握的右手。
救援人員費盡力氣也沒有掰開那幾根手指,只能連同車票一起下葬。
葉素琴把自己的車票放到鏡頭前,兩張票的編號只相差一位。
所有懷疑在這一刻徹底消失。
她恨了六十年的負心人,至死都在惦記車站裡等他的姑娘。
葉素琴突然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記耳光。
外孫女急忙抓住她的手,梁國柱也在屏幕另一端出聲阻止。
「外婆,這不是你的錯!」
葉素琴卻像是聽不見,只哭得整個人都在顫抖。
「我罵了他六十年。」
「我每年都在那天咒他,說他最好死在外面。」
「他怎麼就真的死了?」
陳道玄等她哭出積壓的情緒,才緩緩開口。
「你罵的是一個背棄承諾的人,不是救人而死的沈青川。」
「當年的你不知道真相,何罪之有?」
葉素琴抬起頭,蒼老面容上滿是淚痕。
「道長,我還能見他一面嗎?」
她知道那個十八歲的少年已經死去,卻仍舊抱住最後一絲希望。
「我不問他為什麼救人,也不怪他沒來。」
「我只想告訴他,我那天真的去了。」
陳道玄看向她手中的火車票,又看見一道遲遲未散的魂念。
沈青川的魂魄早已離去,留下的只是附著在約定中的最後執念。
那道執念很弱,卻等了整整六十年。
陳道玄從旁邊取來黃紙,鋪在茶案中央。
「關好門窗,讓家中人守在你身邊。」
「貧道送你回一趟六十年前的臨江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