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機閣後院薄霧未散,三株聚靈草已經掛滿晶瑩露珠。
那枚未定靈獸蛋安靜躺在陣眼中央,蛋殼表面的淡金紋路沒有任何變化。
林晚晚趴在旁邊看了足足十分鐘,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許多。
「師父,它是不是睡過頭了,要不要敲兩下叫醒?」
陳道玄端著茶從廊下經過,腳步都沒有停。
「你小時候賴床,你父親也拿錘子敲你房門?」
林晚晚立即縮回準備碰蛋的手,理直氣壯地搖頭。
「那不一樣,我頂多價值百億,它可是極品造化靈獸。」
葛清風正帶著團團給聚靈草鬆土,聞言差點一鏟子挖到自己腳背。
「林姑娘,百億這種詞以後還是少用,容易傷害窮苦修道人的道心。」
團團抱著小木珠蹲在蛋邊,把耳朵輕輕貼了上去。
片刻以後,小傢伙失望搖頭,表示裡面沒有任何聲音。
陳道玄抬眼注視靈獸蛋,淡淡靈光在瞳孔深處一閃而逝。
【未定靈獸蛋】
【當前狀態:靈胎沉眠】
【周圍靈氣濃度:充足】
【孵化進度:緩慢增長】
確認沒有問題後,他便收回了目光。
極品造化物若能隨便催熟,反倒配不上極品二字。
更何況靈獸種屬會受靈氣環境與宿主氣息影響,沉澱時間越久,先天根基反而越穩。
「讓它睡吧,緣分到了自然會醒。」
林晚晚不甘心地拿手機給蛋拍了一張照片,卻沒有發到網絡上。
她雖然平時嘴快,卻清楚哪些事情能說,哪些事情必須爛在肚子裡。
臨近中午,霍臨川結束晨練回到天機閣,順手把門前石階清洗了一遍。
葛清風整理完尋失委託,帶著團團去了隔壁公益辦事處。
十二點五十分,林晚晚架好直播設備,重新測試收音與網絡。
昨天陽光孤兒院的事情仍在持續發酵,直播預約人數已經突破八百萬。
無數網友提前湧入直播間,密密麻麻的彈幕幾乎遮住整個畫面。
「陳道長今天會講王長河的後續嗎?」
「聽說四十六名孩子都轉院了,情況到底怎麼樣?」
「相關部門已經發通報了,非法資產會優先用於兒童救助。」
「道長昨天那一聲破太帥了,我已經循環看了三百遍!」
十三點整,陳道玄身穿天師紫袍,在茶案後緩緩落座。
鏡頭中的老者銀髮長須,神情平靜,桌邊還壓著那張孩子畫的太陽。
他沒有談王長河,也沒有拿昨天的事情為自己邀功。
「貧道今日仍舊只算三卦,規矩不變。」
林晚晚立即開啟公開抽取工具,將數百萬個有效帳號導入程序。
光點飛快閃動,最終停在一個名為「等一趟舊車」的帳號上。
連麥申請發出十幾秒後,屏幕另一側才緩緩亮起。
鏡頭裡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太,身上穿著洗得很乾淨的深藍色外套。
老人看起來接近八十歲,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已經泛黃髮脆的舊火車票。
她身旁坐著一名四十多歲的女人,正小心幫她調整手機角度。
「陳道長,我外婆叫葉素琴,今年七十八歲。」
「她聽說抽中以後,非要親自跟您說。」
葉素琴推開外孫女遞來的水杯,渾濁雙眼始終盯著屏幕。
「道長,我想找一個人。」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壓在心裡多年的執拗。
直播間裡原本翻滾不停的彈幕逐漸安靜下來。
陳道玄目光落到那張車票上,看清了已經模糊的日期。
六十年前七月二十一日,臨江開往雲州,六四七次列車。
車票背面還有一行褪色的鉛筆字,只能勉強看出一個川字。
「你想找沈青川。」
葉素琴的手猛地顫了一下,火車票險些從指縫滑落。
外孫女趕緊扶住她,臉上也露出了震驚。
老太太從未在網絡上提過那個名字,連家中晚輩都只知道有這麼一個人。
「對,他叫沈青川。」
「那年我十八歲,他也十八歲,我們約好一起坐這趟火車離開臨江。」
六十年前,兩家長輩都反對這段感情,甚至給葉素琴另定了一門親事。
沈青川便提出離開故鄉,去雲州投奔一位在機械廠工作的遠親。
他提前買好兩張車票,將其中一張悄悄托人送到葉素琴手中。
兩人約定早上九點在臨江西站第三根立柱下見面,乘坐十點四十分的列車離開。
那天暴雨傾盆,葉素琴還是偷偷從家中跑了出去。
她在立柱下等了一個小時,又等到整座車站開始檢票。
沈青川始終沒有出現。
「我不肯上車,一個人等到晚上,後來是我父親帶人把我拖回去的。」
「第二天他們說,沈家已經搬走了,他只是拿我尋開心。」
葉素琴說到這裡,嘴角露出一抹壓抑多年的冷笑。
「我後來托人找過他,寫過信,也去過他住的地方。」
「那座房子空了,鄰居只說沈家親戚連夜去了外地。」
「我等了十年,恨了他六十年。」
外孫女輕輕握住老人肩膀,想勸她不要再說。
葉素琴卻固執地舉起那張車票,讓鏡頭能夠清楚看見。
「我沒別的念想,只想在進棺材以前知道一句真話。」
「他那天為什麼沒來?」
「他是不是害怕吃苦,所以丟下我跑了?」
彈幕里有人勸老人放下,也有人猜測沈青川可能早已成家。
還有網友開始根據姓名和年齡查找同名者,卻沒有任何有效結果。
陳道玄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注視著老人頭頂逐漸顯現的面板。
【姓名:葉素琴】
【命格:孤燈守諾,暮年解結】
【過往隱秘:六十年前與沈青川約定私奔,此後因失約真相不明,積怨至今】
【近期禍福:舊恨侵神,連續夢魘,身體與精神將迅速衰弱】
【化解方法:還原當年因果,安魂入夢,補全遲到甲子的告別】
陳道玄閉上雙眼,精神沿著那張火車票殘留的因果向前追溯。
六十年的歲月如同一層層厚重塵埃,將兩個人的命線壓在最深處。
如此久遠的因果,即便以他如今的精神強度,追索起來也並不輕鬆。
太初真氣緩緩流入眉心,斷裂的畫面終於開始變得完整。
暴雨砸在泥濘道路上,一名穿著白襯衫的少年正拼命向車站奔跑。
少年胸前的口袋裡裝著一封信,右手則死死攥著另一張火車票。
他沒有退縮,更沒有去往別處。
距離車站只剩下四里路時,上游水庫泄洪引發了特大山洪。
道路被水流攔腰截斷,幾名放學回家的孩子困在一座即將倒塌的石橋邊。
沈青川脫掉鞋子,將車票塞進掌心,毫不猶豫衝進了洪水。
陳道玄重新睜開眼睛,眼底已經多了一絲悲憫。
「他沒有失約。」
葉素琴呼吸停頓片刻,隨即用力搖頭。
「如果沒失約,他為什麼不來?」
陳道玄看著那張被攥了六十年的車票,聲音緩慢而清晰。
「因為他死在了趕去火車站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