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嶺省高山救援站的直播信號很快接入天機閣。
畫面中,一架橙白相間的救援直升機正在雪山之間高速穿行。
機艙內坐著六名專業救援人員,每個人身上都掛滿了冰鎬、繩索與供氧設備。
帶隊隊長名叫梁海峰,四十三歲,參與過上百次高海拔救援。
他戴好耳機,直接向陳道玄確認。
「陳先生,我們距離鷹嘴崖還有十二公里。」
「當地檔案已經調出,三十年前確實有一支地勘隊在這片區域失蹤。」
「當年五具遺體都在南坡找到,韓青峰很可能被雪崩推向了北側冰川。」
梁海峰把地形圖展開。
「但您標記的位置位於活躍冰裂區,冰層結構很不穩定。」
陳道玄看了一眼實時畫面。
「直升機不要落在鷹嘴崖正面。」
「繞到東側第三塊黑色裸岩,那裡有一片四十米寬的穩定岩台。」
駕駛員立即調整航向。
無人機先一步抵達東側,很快在厚重雪層中發現一片裸露岩面。
岩台邊緣有風蝕痕跡,中央區域卻平整堅實,正好滿足降落條件。
梁海峰看了一眼高度表,神色明顯認真了許多。
衛星圖只能看到積雪覆蓋的大致地貌。
陳道玄卻連岩台寬度都說得分毫不差。
直升機緩緩降落。
救援隊員迅速卸下裝備,同時向鷹嘴崖東北方移動。
周守誠坐在鏡頭前,雙手始終沒有離開那隻舊郵包。
他看到遠處那道彎曲絕壁時,呼吸陡然急促。
「就是這裡。」
「和我夢裡一模一樣!」
無人機升到絕壁上方,開始掃描冰層。
鷹嘴崖下方分布著十幾道深淺不一的冰裂縫。
有些縫隙僅有半米寬,內部卻深不見底。
梁海峰按照陳道玄給出的方位,找到第三條冰裂縫。
裂縫表面被一層薄雪覆蓋,普通人從上面走過,甚至不會察覺腳下存在深淵。
一名隊員取出探地雷達。
儀器掃描十餘秒後,屏幕上出現一片不規則空腔。
「下面確實有溶洞。」
「深度六十九到七十五米,平均位置剛好七十二米。」
直播間瞬間被驚嘆刷屏。
梁海峰卻沒有立刻下令下降。
冰洞救援最危險的並非高度,而是無法判斷內部冰層是否穩定。
一旦上方發生坍塌,整支隊伍都會被封死在下面。
陳道玄看著鏡頭中的冰壁。
「主裂縫不能下。」
「西側十五米處有一條斜向冰道,入口被兩塊灰色岩石遮住。」
兩名隊員沿西側搜索,很快從積雪中挖出兩塊岩石。
岩石移開後,一條僅容單人通過的狹窄冰道顯露出來。
梁海峰將攝像頭轉向冰道內部。
「這條路比主裂縫安全,但有一個問題。」
「中段冰層過薄,承受不了多人同時下降。」
陳道玄平靜說道:「每次只下一人,間隔保持十二米。」
「進入四十米後貼右側冰壁,那裡的岩層能夠承重。」
梁海峰點頭。
第一名救援隊員固定繩索,緩緩進入冰道。
鏡頭中的光線越來越暗。
四周冰壁呈現出幽藍色,內部封著大量細小氣泡。
下降到三十多米時,前方出現一道向左延伸的岔口。
救援隊員正準備過去,陳道玄忽然開口。
「不要踩左側白冰。」
隊員立即停住。
他用冰鎬輕輕敲了一下。
看似堅固的白色冰面瞬間破裂,大量碎冰墜入下方空洞,足足六秒後才傳來迴響。
梁海峰額頭滲出一層冷汗。
若非陳道玄提醒,第一名隊員已經連人帶繩掉進深坑。
救援隊改從右側貼牆通過。
十二分鐘後,第一名隊員抵達溶洞入口。
冰壁內嵌著大片灰黑色岩石,地面堆滿當年雪崩帶下來的碎石與樹枝。
頭燈轉過半圈。
一截褪色的橙紅色布料出現在鏡頭邊緣。
周守誠瞬間站了起來。
救援隊員清理掉表面的薄冰,一件老式地質勘探服逐漸顯露。
勘探服內包裹著一具已經白骨化的遺骸。
由於冰層長期封閉,衣服上的姓名布條依舊清晰可辨。
韓青峰。
三個字出現在高清鏡頭中。
周守誠抬手捂住臉,壓抑了許久的哭聲終於傳出。
「找到你了。」
「三十年了,總算找到你了!」
救援人員向遺骨敬禮,隨後開始進行固定與保護。
第二名隊員進入溶洞,在左側岩縫中尋找紅色地質樣本箱。
大量岩石擠壓在一起,搜尋難度遠比預想中更大。
十幾分鐘過去,眾人始終沒有看到紅色。
梁海峰低聲問道:「陳先生,樣本箱會不會已經被冰川移動帶走?」
陳道玄搖頭。
「向上挖四十厘米。」
「你們現在看到的岩縫,只是三十年後的位置。」
隊員清理上方冰層。
第四次揮動冰鎬時,一小塊暗紅色金屬露了出來。
「找到了!」
三名隊員合力挖開周圍堅冰,終於取出一個嚴重變形的紅色樣本箱。
箱體已經被擠壓成扁平狀,鎖扣也完全鏽死。
救援隊沒有在洞內強行打開,而是用證物袋整體封存。
可陳道玄再次提醒。
「信不在箱內。」
「韓青峰臨終前擔心箱體進水,把樣本管塞進了衣服內側。」
隊員檢查遺骸外層。
勘探服胸口的口袋已經破裂,內部沒有任何東西。
周守誠剛升起的希望又沉了下去。
救援隊員用內窺鏡檢查衣物夾層。
鏡頭轉到左側腰部時,一段蠟封的透明管體出現在布料下面。
那是一根手臂長的地質樣本管。
管口纏著厚厚的防水布,外面還綁著一個泛黃信封。
救援隊員小心取下信封。
三十年的歲月讓紙張嚴重發黃,可上面的字跡依然能夠辨認。
收件人一欄寫著臨雪縣青槐村秦桂芝。
右下角還有一行稍小的字。
若我不能歸隊,請轉交周守誠師傅投遞。
老人看到自己的名字,整個人像被抽去了力氣,緩緩坐回椅子。
「他記得我。」
「這孩子竟然還記得我。」
當年韓青峰每次寄信,都會在信封里多放一張寫著謝謝周師傅的小紙條。
周守誠從沒想過,年輕人生命最後一刻,仍把這封家書託付給了自己。
樣本管被放入恆溫箱。
遺骨也由專業人員完成固定,即將跟隨救援隊返回山下。
就在眾人準備撤離時,溶洞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有人用凍僵的手指,輕輕敲了三下冰壁。
周守誠抬起頭。
困擾他七個夜晚的心悸,突然在這一刻消失了。
梁海峰帶隊安全返回地面。
直升機重新升空,朝臨雪縣救援站全速返航。
當地警方也傳來消息。
秦桂芝老人已經找到。
她聽說有人從雪山帶回一封信,只問了一句話。
「是我家青峰寄來的嗎?」
周守誠抱緊舊郵包,聲音哽咽卻堅定。
「是。」
「我這就給她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