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鵬飛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從酒店大床上伸手摸索,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窗外的北京天空還是灰濛濛的,一看時間,才清晨七點半。誰會在這個點給他打電話?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北京號碼,但尾數很特別:8888。這種號碼通常不普通。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喂,您好?」蔣鵬飛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脆的少年聲音,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蔣叔叔您好,我是李傲宇。就是您在什剎海救的那個孩子。很抱歉這麼早打擾您,但我只有這個時間能打電話——白天要上課,晚上要做實驗。」
蔣鵬飛完全清醒了。他坐起身,靠在床頭:「李傲宇?你…….你怎麼有我的號碼?」
「我請爸爸的秘書幫忙查的。」少年回答得直截了當,「蔣叔叔,今天晚上您有空嗎?我想請您吃飯,正式感謝您的救命之恩。地點定在京季榮派官府菜,晚上六點半。爸爸媽媽也會來。」
蔣鵬飛愣住了。他原本計劃今天傍晚就坐高鐵回老家,車票都訂好了。但面對這個被他從冰窟窿里救出來的孩子,他發現自己很難拒絕。
「我…….」他遲疑了一下,「我本來今天要回老家。」
「可以改簽嗎?」李傲宇的聲音裡帶著懇求,但又不失分寸,「蔣叔叔,我真的特別想當面謝謝您。那天要不是您,我可能已經…….而且,我還有些問題想請教您,關於電力系統和清潔能源的。爸爸說您是清華電機系的高材生,現在在國家電網做前沿研究。」
蔣鵬飛驚訝地挑眉。這個十三歲的孩子不僅知道他的背景,還能提出專業領域的問題。
「你多大了?」他忍不住問。
「十三歲,今年七月滿十四。」李傲宇回答,「我在清華附中讀少年班,主修物理和數學,但個人對能源科學很感興趣。我看過您發表在國家電網技術期刊上的論文,關於特高壓直流輸電系統絕緣優化的那篇,很受啟發。」
蔣鵬飛徹底說不出話了。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讀他的專業論文,還能受到「啟發」?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天才少年了。
「好吧,」他終於鬆口,「我去改簽車票。晚上六點半,京季榮派官府菜對嗎?」
「對!謝謝蔣叔叔!」李傲宇的聲音明顯輕快起來,「我把包廂號發給您。晚上見!」
電話掛斷後,蔣鵬飛在床上坐了好一會兒。這個早晨的插曲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但不知為何,他並不感到煩躁。也許是李傲宇那種超越年齡的成熟和聰慧吸引了他,也許是好奇這個他救下的孩子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他起床洗漱,然後上網改簽了車票。做完這些,他看看時間還早,決定去附近商場置辦一身像樣的行頭。晚上也算是一個正式的場合,穿著他那件穿了三年的羽絨服肯定不合適。
下午五點半,蔣鵬飛提前一個小時出發。他打了一輛計程車,告訴司機目的地。
「京季啊?」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微妙的變化,「那地方可不便宜,一道開水白菜都得小一千。」
蔣鵬飛笑笑沒說話。他現在銀行帳戶里每天進帳二十萬,別說開水白菜,就是把整本菜單點一遍也毫無壓力。但這種話不能說,只能藏在心裡。
京季榮派官府菜位於東城區一處幽靜的胡同里,門面很低調,只有一塊小小的木匾,上面用瘦金體刻著「京季」二字。但懂行的人都知道,這裡曾是清代某位親王的府邸,如今改造成了只對會員開放的私房菜館。
蔣鵬飛在門口報了包廂名,一位穿著旗袍的領班微笑著將他引入院內。穿過影壁,裡面別有洞天——青磚灰瓦,迴廊曲折,院中一株老梅正開得燦爛,暗香浮動。雖是寒冬,但廊下地暖溫熱,絲毫感覺不到寒意。
他被領到一處名為「聽雪軒」的包廂。推開門,裡面已經有三個人在等候了。
「蔣先生!」李建平第一個站起來,快步上前與他握手。與上次在醫院不同,今天的李建平穿著一身深灰色中山裝,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儒雅。他握著蔣鵬飛的手很用力:「謝謝您能來!真的非常感謝!」
「李先生客氣了。」蔣鵬飛微微欠身。
「這位是我愛人,蔣冶屏。」李建平介紹身邊那位氣質溫婉的女性。蔣冶屏今天穿著一件墨綠色旗袍,外搭羊絨披肩,妝容淡雅得體。她向蔣鵬飛深深鞠了一躬:「蔣先生,那天在醫院都沒能好好感謝您。您是我們全家的恩人。」
「您千萬別這樣。」蔣鵬飛連忙側身避開這一禮,「那種情況下,任何人都會出手相助的。」
「但不是每個人都能在那樣的低溫下堅持那麼久,更不是每個人在體力耗盡前還確保孩子先上岸。」蔣冶屏的眼眶有些濕潤,「醫生說了,如果救援再晚一分鐘,或者您沒有採取正確的施救方法,傲宇可能就…….」
她說不下去了,低頭用手帕輕輕拭淚。
「媽,您又來了。」一個少年聲音響起,帶著些許無奈。
蔣鵬飛這才注意到站在父母身後的少年。李傲宇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大,身高大約一米七,瘦瘦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但他那雙眼睛特別亮,看人時目光專注而直接,有種超越年齡的沉穩。
「蔣叔叔好。」李傲宇走上前,很正式地向蔣鵬飛鞠了一躬,「我是李傲宇。謝謝您救了我的命。」
蔣鵬飛連忙扶住他:「不用這樣,真的。你沒事就好。」
四人落座。包廂不大,但布置得極為雅致。紅木八仙桌,紫檀木椅,牆上掛著明代畫家徐渭的《墨梅圖》仿作——雖然是仿作,但筆力不凡,顯然是高手臨摹。窗外是小院的景致,一株紅梅在燈光下如霞似火。
寒暄了幾句,服務生開始上菜。
第一道是冷盤四品:陳年花雕醉蟹、蜜汁火方、水晶餚肉、蓑衣黃瓜。每一樣都做得精緻如藝術品。
「蔣叔叔,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李傲宇端起茶杯,表情認真得有些可愛,「我年齡小不能喝酒,但我真心感謝您。那天是我不對,不該在冰層不夠厚的地方滑冰。」
蔣鵬飛和他碰了杯:「以後要注意安全。你父母就你一個孩子吧?」
「嗯。」李傲宇點頭,隨即又補充道,「不過我覺得,獨生子女政策現在放開了,我可以建議爸媽再要一個。這樣就算我以後做危險的研究,他們也不至於太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