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婉婷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工位的。
她機械地坐回大堂經理的座位,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光滑的桌面。周圍同事的目光像針一樣刺在她背上,她能聽見那些刻意壓低的議論聲,每一個音節都清晰得刺耳。
「十億……我的天……」
「婉婷的前男友?就是兩年前被她甩的那個?」
「每天利息二十萬……一個月就是六百萬……」
「她要是沒分手,現在就是身價十億的闊太太了……」
張婉婷的耳朵嗡嗡作響,眼前不斷閃現著電腦屏幕上那一長串數字:1,001,232,459.41。
十個億。
蔣鵬飛真的有十個億。
她的胃突然一陣痙攣,不得不捂住嘴,強忍住想吐的衝動。兩年前分手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進腦海——她當著全支行同事的面,把那個十萬多塊的鑽戒塞回蔣鵬飛手裡,聲音清晰而冷漠:「你一個月工資還不夠我買個包,咱們還是別互相耽誤了。」
當時蔣鵬飛的表情是什麼樣的?她記得他眼睛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像燃盡的炭火。記得他握著戒指盒的手指關節發白。記得他最後什麼都沒說,轉身離開時微微佝僂的背影。
那時的她在想什麼?她在想副行長兒子新送的愛馬仕包包,在想馬爾地夫的旅行,在想從此可以過上讓人羨慕的生活。
她甚至為自己的「明智選擇」沾沾自喜——一個清華碩士又怎樣?在國家電網搞科研又怎樣?
一個月兩萬多工資,辛辛苦苦的幹上兩年在北京連個廁所都買不起。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男友劉浩發來的微信:「寶貝,晚上去吃那家日料?我訂到位了。」
劉浩,分行的信貸經理。開寶馬五系,家(他父母)住朝陽區一百四十平的精裝房,戴二十萬的勞力士。當初她選擇劉浩時,所有閨蜜都說她「命好」、「有眼光」。
張婉婷盯著那條信息,突然覺得無比諷刺。劉浩算什麼?他一年的全部收入加起來,可能還不到蔣鵬飛兩三天的利息。
「婉婷。」劉俊傑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張婉婷木然地站起身,跟著劉俊傑走進辦公室。關上門後,劉俊傑在辦公桌後坐下,沒有像往常那樣示意她也坐。
「你和蔣先生……」劉俊傑斟酌著措辭,「到底是什麼情況?」
張婉婷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我不管你們之前有什麼過節,」劉俊傑的語氣嚴肅起來,「但從今天起,蔣先生就是我們行最重要的客戶,沒有之一。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明白。」張婉婷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你不明白。」劉俊傑搖頭,「十億定期存款,能讓我們支行在分行系統里橫著走。我的年終獎至少翻三倍。你們所有人的績效都會超額完成。」他頓了頓,盯著張婉婷,「所以,我不希望因為你的個人情緒,影響到我們和蔣先生的關係。如果必要的話……」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如果必要,張婉婷可以被調走,甚至離開。
「行長,」張婉婷抬起頭,眼睛發紅,「我……我能不能問問,蔣鵬飛的十億是怎麼來的?」
「這不是你該問的。」劉俊傑皺眉,「客戶隱私。你只需要知道,他現在是我們得罪不起的人。」
走出行長辦公室,張婉婷覺得雙腿發軟。她躲進衛生間,鎖上隔間的門,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不是那種梨花帶雨的啜泣,而是壓抑的、從胸腔深處湧出的嗚咽。
她想起和蔣鵬飛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他是清華碩士,她只是普通本科,兩人在一次企業聯誼會上認識。
蔣鵬飛不是那種會浪漫的男生,但會在她加班時送來熱粥,會記得她生理期不能吃冰,會在她生日時笨拙地彈吉他唱歌。
分手前一個月,他神秘地說要給她一個驚喜。後來她才知道,他攢了半年工資,買了那枚鑽戒,準備在戀愛三周年紀念日求婚。
而她,在紀念日的前一周,答應了劉浩的追求。
「你跟著他能有什麼出息?一輩子租房住?還是當房奴?擠地鐵上下班?」當時母親的話言猶在耳,「劉浩家裡有房有車,他爸還是銀行行長。人往高處走,媽是為你好。」
是為她好嗎?
張婉婷看著鏡子裡哭花妝的自己,突然覺得無比陌生。這個妝容精緻、衣著得體的銀行白領,這個曾經以為自己做了最正確選擇的聰明女人,其實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
十個億。蔣鵬飛有十個億。
這個數字像魔咒一樣在她腦海里盤旋。她拿出手機,打開計算器,機械地輸入:1000000000×7.3%÷365=200000。
每天二十萬利息。一個月六百萬。一年七千三百萬。
她現在的年薪是多少?加上績效獎金,勉強二十萬。她要不吃不喝工作一年,才能掙到蔣鵬飛一天的利息。
而她,曾經親手推開了這個人。
手機又震動了,還是劉浩:「怎麼不回信息?那家日料很難訂的。」
張婉婷盯著屏幕,突然一陣噁心。她想起劉浩在床上的敷衍,想起他手機里那些和其他女人曖昧的聊天記錄,想起他媽媽看她的那種挑剔眼神——「銀行工作還算體面,但家庭差了點。不過浩兒喜歡,就先處著吧。」
她曾經以為,這就是她所能攀上的最高枝。現在才知道,她錯過了什麼。
下班後,張婉婷沒有等劉浩,一個人坐地鐵回家。她住的地方是劉浩租下的一套小公寓,六十平。
劉浩說,等結婚後就買大房子。但她知道,那套「大房子」的房產證上,不會有她的名字。
她洗了個澡,然後坐在沙發上,開始翻看手機里和蔣鵬飛的聊天記錄。分手後她一直沒刪,不是留戀,而是想「留個紀念」——紀念自己如何擺脫了一個沒出息的男人。
現在看那些記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扇她耳光。
張婉婷看著,突然淚如雨下。那時的蔣鵬飛該有多絕望?
鬼使神差地,她點開了蔣鵬飛的微信頭像——還是當年她給他拍的那張,在清華園裡,他穿著白襯衫,笑得很靦腆。朋友圈是一條橫線,他要麼把她刪了,要麼設了權限。
她猶豫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懸停又放下。最終,她按下了視頻通話鍵。
等待接通的提示音一聲聲響起,每一聲都敲在她的心上。十秒,二十秒,三十秒……自動掛斷了。
他不接。
張婉婷不死心,又撥了過去。這次響了三聲,然後被直接掛斷。
她改打電話。聽筒里傳來冰冷的系統提示音:「您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他把她拉黑了。
張婉婷癱在沙發上,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她。她突然意識到,她失去的不僅是一個前男友,而是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如果當初她沒有分手,如果她接受了那枚戒指,現在會怎樣?
她會是十億富翁的未婚妻,不,也許是妻子。每天醒來,銀行帳戶里會自動多出二十萬。她不用再對客戶強顏歡笑,不用再算計每月的績效,不用再看劉浩和他媽媽的臉色。她可以辭掉工作,環遊世界,買任何想要的東西。
而這些,曾經離她那麼近,近到只差一個「我願意」。
手機響了,是劉浩。張婉婷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第一次覺得那麼刺眼。她按下接聽鍵,劉浩不耐煩的聲音傳過來:「你什麼情況?我在日料店等了你一個小時!」
張婉婷差點脫口而出「我們分手吧。」但是她生生的咽了回去,她已經失去了做10億富豪妻子的機會,現在的劉浩是她能抓到手裡的最優選。
沉默了幾秒,張婉婷說:「今天業務太忙,我忘了。」
劉浩埋怨了幾句掛斷了電話。
張婉婷想起劉浩手機里那些女孩,想起他媽媽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可是她清楚,是劉浩選她,不是她選劉浩。以她的條件,能找到劉浩這樣的,也算是祖上積德!
當然,蔣鵬飛除外。
「我為了一灘爛泥,放棄了一個有十億的男人。」張婉婷自言自語,每個字都像刀一樣割著自己的心,眼淚不停的流了下來,「現在想想,我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深夜,張婉婷蜷縮在沙發上,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
她想起兩年前分手時,曾經有一個閨蜜曾勸她:「蔣鵬飛人真的不錯,踏實,對你好。錢可以慢慢掙,但好男人錯過了就沒了。」
她當時怎麼回的?「不錯能當飯吃?我要的是現在就能過上好日子,不是等他十年二十年。」
現在,十年二十年的等待,壓縮成了短短兩年。而那個她認為「沒出息」的男人,擁有了她無法想像的財富。
窗外的北京燈火輝煌,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故事。
張婉婷知道,她的故事,因為一個錯誤的選擇,已經徹底改寫。
而那個曾經深愛她的男人,再也不會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