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多，母親林鳳梅來敲門：「小飛，起來吃飯了。」
蔣鵬飛起床，洗漱。來到堂屋，父親蔣高山已經坐在桌邊了，臉色不太好看。母親端上早飯——小米粥，饅頭，鹹菜，還有昨晚剩的紅燒肉熱了熱。
「爸，媽，早。」蔣鵬飛坐下。
「睡得怎麼樣？」林鳳梅問，給他盛了碗粥。
「還行。」蔣鵬飛說，頓了頓，「就是半夜被吵醒了。隔壁建國叔家……吵得挺厲害。」
蔣高山重重嘆了口氣，沒說話。林鳳梅也嘆了口氣，在桌邊坐下。
「媽，建國叔家怎麼回事？」蔣鵬飛問，「我昨天半夜聽見，好像是為了錢的事？還有個女人，特別凶。」
林鳳梅搖搖頭，又嘆了口氣：「造孽啊。建國那孩子，命苦。」
她開始講述，語氣里滿是無奈和同情。
「你剛上大學那年，有人給建國介紹了個對象，是個寡婦，叫馬翠花。媒人說她就一個人，沒孩子。建國那時候三十出頭，老婆死了好幾年，一個人帶著梅梅，又當爹又當媽，確實不容易。有人給介紹，他就心動了。想著娶個媳婦，有人照顧家裡，照顧梅梅，他也能在外面安心幹活。」
「結婚前，馬翠花表現得可好了。勤快，會說話，對梅梅也好。建國一看，覺得不錯，就答應了。結了婚，沒幾天，馬翠花說要把老家的東西搬過來。建國說行，開著三輪車去接。結果到了地方，傻眼了——馬翠花不是一個人，她有兩個兒子，大的五歲，小的兩歲。」
蔣鵬飛聽得皺眉：「這不是騙婚嗎？」
「就是騙婚！」林鳳梅說，「可那時候已經領證了，酒也辦了，親戚朋友都知道了。建國臉皮薄，覺得離婚丟人，就捏著鼻子認了。想著兩個孩子就兩個孩子吧，好好養，長大了也能孝順他。」
「哪知道啊，」林鳳梅搖頭，「這個馬翠花，結婚前都是裝的。結婚後，原形畢露。又懶又饞，還特別潑。對梅梅更是一點不好，非打即罵。建國在的時候，她裝裝樣子；建國一出門幹活，她就虐待梅梅。不給飯吃，讓梅梅乾重活，還動不動就打。」
蔣鵬飛心裡一沉：「建國叔不知道？」
「知道，怎麼不知道。」蔣高山終於開口了，聲音沉悶，「但知道了又能怎樣？他跟馬翠花吵，馬翠花就撒潑打滾，說要帶著兒子走，要去村里嚷嚷，說建國打老婆。建國要面子，怕丟人，就只能忍著。」
「那梅梅……」蔣鵬飛想起那個小時候白白淨淨的小女孩。
「梅梅那孩子，命苦啊。」林鳳梅眼圈紅了，「從小沒媽，後媽又這樣。好在孩子爭氣，學習特別好，在區一中，年級前幾名。可馬翠花不讓她上學，說女孩子讀書沒用，早點出去打工掙錢。建國不讓，為這事，不知道吵了多少回。」
蔣鵬飛想起昨晚聽到的爭吵。馬翠花不讓梅梅上學，要她出去打工掙錢，補貼家用。蔣建國不同意，說梅梅成績好，一定要供她上大學。
「讓建國每個月交五千給她存著。建國哪有那麼多錢？他開大車送貨，一個月六千多，要養一大家子五口人。馬翠花不工作，天天打麻將。大兒子上職高，一年學費一萬多；小兒子上初中，也要花錢。一家子都指望建國那點工資。」
「建國那點錢，除了養家，還得攢著給梅梅上大學用。梅梅成績好，能考個好大學，但學費生活費也是一大筆。建國捨不得委屈閨女，就想多攢點。馬翠花不干，非要建國把錢拿出來給她兒子攢著。建國不肯，就吵起來了。」
蔣高山又嘆了口氣：「建國那孩子，太老實，太要面子。要是當初發現被騙婚，果斷離了，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地步。現在好了，被拿捏得死死的，想離都離不了。馬翠花說了，離婚可以，分一半家產，還要補償她青春損失費。建國哪給得起？」
蔣鵬飛聽著，心裡一陣發涼。他想起了昨晚蔣建國的哭聲，一個四十多歲的大男人，被逼到在自家院子裡偷偷哭泣。那是怎樣的絕望和無助？
「梅梅現在怎麼樣？」他問。
「還能怎麼樣？」林鳳梅說，「那孩子懂事，知道家裡困難，特別節省。在學校，別人吃食堂，她帶鹹菜饅頭。衣服都是穿別人給的舊的。就這樣，馬翠花還嫌她花錢多，動不動就罵她是『賠錢貨』。」
蔣鵬飛握緊了拳頭。他想起自己銀行帳戶里那十億，想起自己每天二十萬的利息。這麼多錢，他花不完，用不盡。而隔壁，一個品學兼優的女孩，因為後媽要給自己十六歲的兒子攢錢買房，可能上不了大學，可能被逼著去打工。
這世道，真是不公平。
「建國叔就沒辦法嗎？」他問。
「有什麼辦法？」蔣高山說，「離婚離不起，過又過不好。馬翠花拿準了建國要面子、心軟，可勁地欺負他。村里人都知道，但清官難斷家務事，誰也不好插手。」
「前陣子，」林鳳梅壓低聲音，「馬翠花還鬧到梅梅學校去了。在學校門口大吵大鬧，說梅梅偷家裡錢，說梅梅不學好。把梅梅班主任都驚動了。梅梅那孩子，臉皮薄，當場就哭了。後來好幾天沒去上學，是班主任上門做工作，才又去的。」
蔣鵬飛聽得怒火中燒。這是什麼惡毒的後媽？毀人前程，毀人名聲，這是要逼死梅梅啊。
「建國叔就不管？」
「管？怎麼管？」林鳳梅苦笑，「馬翠花一哭二鬧三上吊，建國一說她，她就嚷嚷著要死要活。建國怕出事，就不敢說了。唉，可憐梅梅那孩子……」
早飯吃得很沉悶。蔣鵬飛心裡像壓了塊石頭。他想起自己小時候，蔣建國經常帶他們玩，給他們做彈弓，教他們游泳。那麼好的人，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吃完飯，蔣鵬飛幫忙收拾碗筷。林鳳梅不讓：「你歇著，昨個坐一天車累了。」
「媽，我不累。」蔣鵬飛堅持。
收拾完，蔣鵬飛走到院子裡。冬日的陽光很淡，沒什麼溫度。從雜物間的樓梯上到房頂，他看向隔壁院子，看見裡面的情景。
院子很亂，雜物堆得到處都是。地上有碎玻璃，是昨晚摔的暖壺。
窗戶破了一塊，用塑料布糊著。房檐下掛著幾件衣服，洗得發白，在寒風裡飄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