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包的……」林鳳梅看著他包的餃子,想說什麼,又忍住了,「行,能包上不漏就行。你一邊坐著吧,我來包。」
「那一會兒我煮餃子吧,我會煮。」蔣鵬飛說。
「你會煮什麼,別把餃子煮破了。」林鳳梅把他攆到一邊去,「你就安穩的坐著吧,一會兒就好。」
蔣鵬飛無奈地笑了笑坐下,看著父母站在地上忙碌的背影。父親在擀皮,母親在包餃子,配合默契。這一幕,他七年沒見過了。
在北京,他一個人住,吃飯要麼食堂,要麼外賣,要麼簡單做點就是煮方便麵。根本就沒有有這樣的時刻,一家人在一起,為了一頓飯忙碌。那種煙火氣,那種家的溫暖,是他這些年缺失的。
「下午打算去哪?」蔣高山邊擀皮邊問。
「先去三叔家,再去四叔家。」蔣鵬飛說,「正好一條線。」
蔣高山點點頭:「你三叔四叔那邊,你處的本來就少,這麼多年沒回來,正好都去看看,免得生分了。禮數不能少。」
「我知道。」蔣鵬飛說,「東西和大伯家的都一樣,一會兒我裝車上,一家差不多三四千塊錢的,夠了吧?」
「夠了夠了。」林鳳梅說,「你三叔在鎮上開超市,不缺東西。你四叔開計程車,也還行。就是去看看,意思到了就行。」
「你三叔四叔,」蔣高山手裡搓著面,慢慢說,「當年把爺爺給他們蓋的房子賣了,各自在鎮上和區里安的家。這些年,過得還行。」
蔣鵬飛知道這事。爺爺有四個兒子,給每個兒子都在村里蓋了房子。大伯蔣高天結婚早,他的房子原來在老村,後來自個搬在新村重新蓋的。
蔣高山的房子直接蓋在了新村,兩家不挨著,都在村裡的南頭。
三叔蔣高峰和四叔蔣高海的房子在村另一頭西北邊。
後來,三叔和四叔都出去打工了。
三叔,攢了點錢,回鎮上開了個小超市。
四叔,在區里買了房子,開計程車。
他們都把爺爺給蓋的房子賣了。三叔的房子賣給了村里人,四叔的房子賣給了外地來的一個養殖戶。賣的錢,加上自己攢的,分別在鎮上和區里安了家。
這事,當年在村里還引起了一些議論。有人說他們不孝,把祖宅賣了。也有人說他們聰明,知道往鎮上、區里發展。但不管怎麼說,他們現在過得都還行,比在村里強。
「你三叔那超市,生意還行。」林鳳梅說,「前兩年還擴建了,加蓋了一層,現在有二百多平,賣的東西全。你三嬸在店裡看著,你三叔進貨。一個月能掙個兩三萬塊錢,在鎮上算不錯了。」
「四叔開計程車,辛苦點,但掙得也不少。」蔣高山說,「一個月八九千,在區里,夠花了。你四嬸開了個美容店不少掙錢,他兒子在省城上大學,快畢業了。」
蔣鵬飛聽著,心裡有些感慨。四個兄弟,走了四條不同的路。大伯在區里當工人,老爸在村里開車,三叔在鎮上做生意,四叔在區里開出租。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難處,但也各有各的滿足。
他現在也有一條自己的路。只是這條路,太過特殊,太過不可思議,他暫時還不能跟任何人說。
「下午去,坐坐就走,別留下吃飯。」林鳳梅叮囑,「你三嬸四嬸要是留你,你就說家裡有事,得回來。別麻煩人家。」
「嗯,知道。」蔣鵬飛說。
熱氣騰騰的餃子端上桌,牛肉餡的香味瀰漫了整個堂屋。蔣鵬飛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餡料飽滿,湯汁鮮美,是記憶中的味道。
「媽,您包的餃子就是好吃。」他由衷地說。
林鳳梅笑了,又給他夾了幾個:「好吃就多吃點。在北京吃不著這個吧?」
「吃不著。」蔣鵬飛說,「飯店的餃子,不如您包的好吃。」
吃完飯,林鳳梅收拾碗筷。蔣鵬飛要幫忙,又被趕了出來。他只好坐在堂屋裡,和父親一起喝茶。
林鳳梅洗好碗,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個大碗,裝了滿滿一碗餃子。又拿了個盤子蓋在碗上,用布包好。
「媽,您這是給誰送去?」蔣鵬飛問。
「給阿迪。」林鳳梅說,「這孩子,一個人,吃飯總是湊合。我包了餃子,給他送一碗去。」
阿迪。
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蔣鵬飛記憶深處的一扇門。那些塵封的、幾乎被遺忘的童年畫面,一下子涌了出來。
楊金迪,小名阿迪,和他同年同月同日生。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是最好的玩伴。
蔣鵬飛記得,阿迪家就在老村東頭,離他們爺爺家不遠。小時候,他們天天在一起玩。夏天在河裡游泳,摸魚;冬天在雪地里打雪仗,堆雪人。
阿迪的父母對他特別好,經常留他在家裡吃飯,給他做新衣服。阿迪的媽媽,蔣鵬飛叫楊嬸,是個溫柔的女人,會做很好吃的糖餅。
阿迪的爸爸,楊叔,是個木匠,手很巧,給他們做過木槍、彈弓、小木船。
可是,十歲那年冬天,出事了。
那年冬天特別冷。
阿迪家為了取暖,在屋裡生了煤爐子。那天晚上,風大,煙囪可能堵了,一氧化碳泄漏。阿迪的父母雙雙中毒身亡。
阿迪命大,被救了回來,但腦子受了損傷,智力永遠停留在了十歲。
蔣鵬飛記得,那天早上,他去阿迪家找他玩,發現門關著,怎麼敲也沒人應。
他覺得不對,跑回家叫父親。
蔣高山翻牆進去,發現阿迪一家三口都昏迷不醒。趕緊叫了救護車,送到醫院。
阿迪的父母沒搶救過來,阿迪撿回一條命,但傻了。
從那以後,阿迪就變了。那個聰明活潑、愛說愛笑的阿迪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呆呆的、說話不利索、反應遲鈍的阿迪。他不再上學,不再出去玩,整天待在家裡,看著天空發呆。
阿迪的爺爺奶奶照顧他。兩位老人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勉強把阿迪拉扯大。十年前,爺爺奶奶相繼去世,阿迪就一個人過了。
這些年,村里人都幫襯著。蔣鵬飛家更是,經常給阿迪送吃的,送穿的。林鳳梅把阿迪當半個兒子待,有什麼好吃的,總惦記著給他送一碗。
「阿迪……現在怎麼樣?」蔣鵬飛問,聲音有些發乾。
「還能怎麼樣?」林鳳梅嘆了口氣,「一個人過,吃飯湊合,穿衣湊合。好在村里給辦了低保,一個月有幾百塊錢,餓不著。就是……可憐。」
蔣鵬飛站起來:「媽,我去送吧。」
林鳳梅看了他一眼,點點頭:「也好,你去看看他。他……可能還記得你。」
蔣鵬飛接過碗,用布包好,抱在懷裡。碗是熱的,透過布傳到手上,暖洋洋的。
「阿迪家還住老地方?」他問。
「嗯,老房子,沒動。」林鳳梅說,「你快去快回,碗拿回來。」
「知道。」
蔣鵬飛抱著碗,走出院子。冬日的陽光很淡,沒什麼溫度。他走在村裡的路上,腳步有些沉重。
七年了,他一次都沒回來看過阿迪。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看見阿迪的樣子,怕想起那些快樂的童年時光,怕面對那種物是人非的悲涼。
但現在,他回來了。躲不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