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迪家在老村東頭,離他們家走路要10分鐘左右。蔣鵬飛走得很慢,看著路兩旁的景象。七年了,村里變化不小,但大體格局沒變。他還能認出那些老房子,那些老樹,那些他們小時候玩耍的地方。
那棵大槐樹,他們曾在樹下捉迷藏。那條小河,他們曾在那裡游泳摸魚。那片空地,他們曾在那裡踢足球,雖然足球只是個破皮球。
一切都還在,但一切都變了。
終於,他看到了阿迪家的院子。正房是五間老舊的土坯房,牆皮斑駁脫落,露出裡面的黃土。東西兩邊的邊房屋頂也都坍塌了。
院牆下半截是石頭壘的,上半截是土壘的,已經塌了一半。院門是兩扇破舊的木門,關著,但沒鎖。
蔣鵬飛站在門口,心跳得有點快。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院門。
院子很亂,雜草叢生。角落裡堆著些破爛——廢紙箱、塑料瓶、舊家具。院子中央有個石磨,只剩下光禿禿的磨盤。磨盤旁邊有個實木凳子,上面坐著一個人。
是阿迪。
他穿著件深藍色的舊棉襖,袖口已經磨破了,露出裡面的棉花。褲子是黑色的,膝蓋處打著補丁。腳上是一雙開了膠的舊棉鞋。他坐在石凳上,低著頭,手裡拿著根樹枝,在地上劃拉著什麼。
聽到門響,他抬起頭。
蔣鵬飛看到了他的臉。三十二歲的人,看起來卻像四五十。皮膚黝黑粗糙,皺紋很深。頭髮花白了大半,亂蓬蓬的。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沒有神采。鬍鬚拉碴的,半黑半白,嘴唇乾裂,起了皮。
最大的特徵就是一個字——瘦。
他看到蔣鵬飛,愣了幾秒,然後咧開嘴笑了。那笑容很單純,很天真,像個孩子。
「你……你找誰?」他問,口齒有些不清晰。
「阿迪,」蔣鵬飛走過去,把碗放在石凳上,「是我,小飛。」
阿迪又愣了幾秒,然後眼睛慢慢亮了起來。他站起來,個子比蔣鵬飛矮半頭,背有點駝。其實他並不矮,大概又一米七七,七八的樣子。
「小……小飛?」他重複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回憶,「小飛……是……是飛飛嗎?」
「是,我是飛飛。」蔣鵬飛說。小時候,阿迪就叫他「飛飛」。
阿迪的眼睛更亮了。他伸出手,想拉蔣鵬飛的手,但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像是在害怕什麼。
「飛飛……你……你回來了?」他問,聲音裡帶著不確定。
「回來了,來看你。」蔣鵬飛說。他拿起碗,揭開蓋著的盤子,「我媽包的餃子,牛肉餡的,給你送一碗。」
阿迪看著那碗餃子,咽了口口水。他顯然餓了。
「給……給我的?」他問。
「給你的,趁熱吃。」蔣鵬飛把碗遞給他,又從口袋裡掏出筷子——林鳳梅準備好的。
阿迪接過碗和筷子,坐在石凳上,埋頭吃了起來。他吃得很香,大口大口的,像是很久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了。
蔣鵬飛站在旁邊,看著這個童年最好的玩伴,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一陣陣發疼。眼眶澀澀的。
這就是阿迪。那個和他一起長大,一起玩耍,一起分享所有快樂和秘密的阿迪。現在,他坐在這裡,穿著一身破舊的衣服,吃著別人送的餃子,眼神空洞,像個孩子。
命運,真是太殘酷了。
阿迪很快吃完了一碗餃子,連碗底的一點湯都喝光了。他把碗放下,抹了抹嘴,滿足地笑了。
「好……好吃。」他說。
「好吃就好。」蔣鵬飛在他旁邊坐下,「阿迪,這些年,你過得怎麼樣?」
阿迪歪著頭想了想,像是在組織語言:「還……還行。有……有飯吃,有……有衣服穿。就是……一個人,沒……沒人說話。」
「村里人……不來看你嗎?」
「來……來。」阿迪說,「蔣嬸……常來。還有……還有福生叔,有……有時候來。給……給我送吃的。」
蔣嬸就是林鳳梅,福生叔是村裡的會計蔣福生。
「那就好。」蔣鵬飛說。他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那三間破舊的土坯房,「房子……還能住嗎?」
「能……能住。」阿迪說,「就是……下雨,漏。冬天……冷。」
蔣鵬飛心裡更難受了。這樣的房子,怎麼能住人?冬天漏風,夏天漏雨,阿迪一個人,怎麼熬過來的?
「阿迪,」他問,「你想不想……住好一點的房子?」
阿迪看著他,眼神迷茫:「好……好一點的房子?」
「嗯,新房子,不漏風不漏雨的。」
阿迪想了想,搖搖頭:「不……不要。這……這裡好。這裡……是家。」
他說「家」這個字時,語氣很認真。蔣鵬飛明白了,對阿迪來說,這幾間破舊的土坯房,是他父母留下的,是他從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是他的家。哪怕再破再舊,也是家。
「那你……一個人,不害怕嗎?」蔣鵬飛問。
「怕……怕什麼?」阿迪反問,「有……有爸爸媽媽在,不……不怕。」
蔣鵬飛愣住了。阿迪說「有爸爸媽媽在」,可他的父母,早就去世二十多年了。
「爸爸媽媽……在哪兒?」他小心地問。
阿迪指了指屋裡:「在……在家裡。他們……睡覺呢。不……不讓我吵他們。」
蔣鵬飛的鼻子一酸。阿迪的智力停留在十歲,在他的世界裡,父母沒有死,只是「在睡覺」。二十多年了,他一直相信父母還在家裡,只是睡著了,不能吵醒他們。
這種自欺欺人的相信,是他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阿迪,」蔣鵬飛輕聲說,「你要不要……跟我去我家住?我家有地方,你可以住我房間。」
阿迪搖搖頭,很堅決:「不……不去。我要……在家。爸爸媽媽……醒了,找……找不到我,會……會著急的。」
蔣鵬飛說不出話了。他看著阿迪,這個童年最好的玩伴,這個被命運殘酷對待的人,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他想幫阿迪,想改變他的生活,想讓他過得好一點。
但他知道,不能急。阿迪的情況特殊,需要慢慢來。
「阿迪,」他說,「我這次回來,要住一個多月。以後,我經常來看你,好不好?」
阿迪笑了,笑容很燦爛:「好……好。飛飛來,我……我高興。」
「那我以後每天都來,給你帶好吃的。」
「好……好。」阿迪點頭,像個得到承諾的孩子。
又坐了一會兒,蔣鵬飛看了看時間,該回去了。下午還要去三叔四叔家。
「阿迪,我要走了。」他站起來,「碗我拿回去,明天再來看你。」
阿迪也站起來,有些不舍:「明……明天還來?」
「來,一定來。」蔣鵬飛說。
他拿起碗,用布包好。阿迪送他到門口,站在那兒,一直看著他。
蔣鵬飛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阿迪還站在那兒,穿著那身破舊的棉襖,在冬日的陽光下,身影單薄而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