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三倍。」
周明吐出這四個字,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收回那張沒送出去的名片,手順勢插進西褲口袋,下巴抬起一個自認完美的角度。
他在等。
等對面那個漂亮女人臉上露出驚喜,或者至少是動搖的表情。
蘇晚凝站在通道拐角,沒動。
她甚至沒看他。
周明保持著那副「上位者」的從容,等了三秒。
又等了五秒。
對方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大廳里嘈雜的背景音仿佛被調大了,鑽進耳朵里,讓他手心滲出一層細密的汗。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
那位銷售總監跑回來了。
西裝扣子鬆了一顆,額頭上全是汗,腋下夾著個硬皮文件夾。
他從客戶堆里擠出一條路,經過周明身側時,肩膀結結實實地撞了上去。
周明被撞得一個趔趄。
總監根本沒空道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蘇晚凝身上。
他快步衝到蘇晚凝面前,腰彎成一個誇張的弧度,雙手將文件夾恭恭敬敬地遞上去。
「蘇總,合同整理好了。」
「獨棟別墅全款購房協議,總價已核實,稅費清單附在最後一頁,您過目。」
蘇總。
全款。
獨棟別墅。
這幾個詞像一顆顆小石子,砸進大廳嘈雜的聲浪里,卻激起了滔天巨浪。
周明那隻插在口袋裡的手,猛地攥成了拳頭。
他三分鐘前,還在跟林念晚吹噓要買兩百平的大平層。
還是分期。
而眼前這個被他當成「陳宇請來撐場面的花瓶」的女人,正被銷售總監卑躬屈膝地喊著「蘇總」,手裡準備簽的是一份全款獨棟別墅的合同。
這種差距,根本不用別人提醒。
它就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直接扇在周明臉上。
周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高跟鞋的聲音從沙盤那邊傳來。
林念晚過來了。
總監那聲「蘇總」,她聽得一清二楚。
文件夾封面上的「全款」兩個紅字,她也看得分明。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死死盯著蘇晚凝看了足足三秒。
那件米色風衣的質感,那種頭髮隨意挽起的精緻,那張找不出一絲瑕疵的臉。
每一項都在對她進行無聲的碾壓。
林念晚的胃裡一陣抽痛。
她移開了視線,沒敢去招惹蘇晚凝。
她把目標對準了陳宇。
「陳宇。」
這個名字從她嘴裡吐出來,帶著一股刻意表演出的嘆息。
陳宇抬了下眼皮。
「我真沒想到,你會變成這樣。」
林念晚的表情切換自如,惋惜又心痛,像個被傷透了心的長輩。
陳宇沒吭聲。
「上次在你家,我就覺得不對勁。我原以為你只是為了氣我,故意在身上弄些假痕跡,想讓我回頭。」
她的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周圍豎著耳朵的人聽清。
「現在看來,是我太小看你了。」
她往蘇晚凝的方向瞥了一眼,很快收回。
「開百萬豪車,全款買別墅的女人……陳宇,你告訴我,你憑什麼站在人家身邊?」
她吸了口氣,搖著頭。
「你變了。以前你再窮,至少還有骨氣。現在呢?為了證明自己過得比我好,你連男人的底線都不要了?」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指向同一個結論。
他在賣。
他是個吃軟飯的。
周明聽完,腦子轉了兩圈,立刻抓住了這個台階。
面子上的窟窿,總得找地方補回來。
「念晚說得對。」
周明重新整理領口,強行把那副精英的架子端起來。
「小陳,我說句不好聽的,男人想走捷徑,不丟人。」
他「嘖」了一聲。
「但吃相別太難看。人家帶你來逛個售樓處,你就跟個小跟班一樣,二十多歲的大小伙子,你自己不嫌臊得慌?」
兩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陳宇聽完了。
他甚至沒從大理石柱子上站直。
就那麼靠著,雙臂抱在胸前,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反駁。
他看著林念晚那張化著精緻妝容的臉,看著周明手腕上的名表,心裡只覺得無聊。
跟這兩種人爭辯,贏了又如何?
在他們寫好的劇本里,自己永遠是那個失敗者,那個需要被他們俯視和同情的存在。
他懶得去撕他們的劇本。
他只是歪了歪腦袋,用一種看街邊猴戲的姿態,安安靜靜地欣賞著。
這份從骨子裡透出的無所謂,比任何髒話都扎人。
林念晚被刺到了。
她寧願陳宇跳起來跟她對罵,那至少證明她的話起了作用。
可他沒有。
那種「你們繼續演,我看戲」的眼神,讓她所有用力的拳頭都砸進了棉花里。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正要再開口。
「啪嗒。」
筆帽合上的聲音,清脆,利落。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拽了過去。
蘇晚凝把簽好字的合同遞還給總監,只交代了一句「附件今天六點前發我郵箱」。
然後,她轉過身。
走向陳宇。
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面上,節奏不急不緩,每一步都穩得像踩在人心上。
風衣下擺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她走到陳宇旁邊,停下。
兩個人並肩站著。
蘇晚凝偏過頭,視線先掃過林念晚,再掃過周明。
那種目光,不是刻意擺出的輕蔑,而是一種天生的、從骨子裡帶出來的疏離。
「你們剛才說的那些話。」
她開口了,聲音很平。
「『賣』。」
「『吃軟飯』。」
「『沒骨氣』。」
她把林念晚和周明用過的詞,一個字不差地重複出來。
每個詞從她嘴裡吐出,都乾淨得像在陳述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報告。
「你們是在說我的丈夫?」
丈夫。
這兩個字掉在地上,售樓處這一角的空氣,好像被瞬間抽空了。
周明手裡那張被汗水浸透的名片,從指縫滑落。
「啪嗒」一聲,掉在地板上。
「華銳傳媒」四個燙金大字,面朝上,在燈光下閃著諷刺的光。
他整個人定住了。
嘴巴張著,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林念晚的反應更大。
她猛地倒退一步,高跟鞋跟在地板上刮出尖銳的聲響。
她晃了一下才站穩。
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驚訝,否認,荒唐。
這些情緒在她臉上走馬燈一樣輪轉,最後全部碎裂。
「什……」
她的嘴唇哆嗦著,聲音從喉嚨里硬擠出來,尾音尖銳得幾乎劈開。
「丈夫?」
她的視線在蘇晚凝和陳宇之間來回掃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失控。
陳宇。
那個她交往一年,認定這輩子都翻不了身的男人。
那個她分手時,連正眼都不屑給的前男友。
成了眼前這個女人的……丈夫?
蘇晚凝一個字都沒再多說。
她只是站在那裡,跟陳宇並肩。
那個姿態本身,就是最不容置疑的答案。
安靜。
可怕的安靜。
周明的嘴終於合上了,又張開,喉嚨里發出一個無意義的音節。
林念晚的瞳孔還在劇烈地收縮。
她死死攥著那張被自己掐爛的戶型圖,兩條腿發軟,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在反覆轟炸。
丈夫。
自己這邊,才剛剛看到婚房,準備訂婚。
而陳宇……他什麼時候,結的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