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站在落地鏡前。
領帶的結打得端正漂亮。
兩人之間的距離還不到半米。
空氣里那股淡雅的草木香濃郁得有些醉人。
陳宇偏過頭。
他輕咳了一聲，退開小半步。
「蘇總，剛剛……謝了啊。」
蘇晚凝立刻收回手。
她把手背到身後，也往後退了半步。
臉側那片緋紅還沒完全褪去。
她別過臉，視線落在旁邊的衣架上，不去看鏡子裡的男人。
「你別誤會。」
她語氣硬邦邦的，恢復了平時的清冷。
「我是怕你連領帶都不會打，穿著這身走出去，丟我的臉。」
陳宇聽著她這彆扭的腔調。
他沒拆穿。
這女人明明是在害羞。
非要披著一層帶刺的外殼。
他理了理西裝的袖口。
「行，謝謝老闆體恤，肯定不給你丟人。」
蘇晚凝沒接茬。
她轉身就往店外走。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步子邁得又急又快。
陳宇接過導購遞來的購物袋。
提在手裡，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出了店門。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商場光潔的過道上。
陳宇看著前面那個略顯僵硬的背影。
他心想，得找個台階下，不能讓這尷尬的氣氛一直耗著。
路過中庭。
一陣嘈雜的音樂聲混著笑聲傳了過來。
商場中庭空地上，臨時搭起了一個小型遊樂場。
霓虹燈牌閃爍。
娃娃機排成一長列。
旁邊還圍了一圈碰碰車的場地。
裡面全是帶孩子的家長和年輕男女。
陳宇停住腳步。
前面走著的人也停了下來。
蘇晚凝回頭看他。
「不走了？」
陳宇指了指那邊的娃娃機。
「蘇總，今天你破費給我買了這身行頭。」
「禮尚往來，我送你個禮物。」
蘇晚凝看了一眼那邊花花綠綠的機器。
嫌棄全寫在臉上。
「幼稚。」
「快樂不分年齡。」
陳宇不給她拒絕的機會。
直接大步走到兌換機前。
手機掃碼。
支付成功。
「嘩啦啦——」
一大把遊戲幣掉進鐵盒裡。
他抓起來，轉身走回蘇晚凝面前。
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拉起她的手。
把半摞金燦燦的遊戲幣拍進她手心裡。
金屬硬幣帶著點涼意。
蘇晚凝手掌下意識瑟縮了一下。
陳宇已經鬆開了手。
「一人一半。」
「比比誰抓得多，輸的人包攬明天家裡的洗碗活。」
蘇晚凝低頭看著手裡的硬幣。
再抬頭時，陳宇已經趴在一台裝著粉色小豬的娃娃機前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兩秒。
這男人到底幾歲了。
她挪動腳步，走到旁邊那台機器前站定。
陳宇投下硬幣。
搖晃操縱杆，拍下按鈕。
金屬爪落下，死死扣住粉豬的腦袋。
剛升起一半。
爪子無力地鬆開，粉豬掉了回去。
陳宇一巴掌拍在控制台上。
「這老闆絕對把抓力調低了。」
蘇晚凝沒出聲。
她投進一枚硬幣。
右手搭上搖杆。
她沒有急著操作，而是盯著爪子的軌道看了一會。
看準時機，推桿，按鍵。
金屬爪穩穩落下，卡住一隻小熊的腰。
平移到洞口上方。
鬆開。
「咚。」
小熊掉進出口。
蘇晚凝彎腰拿出來。
她轉過身，捏著小熊的耳朵在陳宇眼前晃了晃。
「就這？」
陳宇看著自己空空的出口。
他嘖了一聲。
「僥倖而已。」
他換了台機器。
連投三次。
最後一次，一隻長著外凸眼球、丑得奇形怪狀的綠青蛙掉進了出口。
陳宇彎腰掏出青蛙。
轉身直接塞進蘇晚凝懷裡。
「喏，給你的。」
蘇晚凝抱著那隻丑東西，滿臉抗拒。
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要這麼丑的東西。」
「這叫有個性。」
陳宇順手抽走她手裡的小熊。
「這隻熊歸我，青蛙歸你，禮尚往來，公平得很。」
「放你辦公桌上，以後誰惹你生氣了，你就看它一眼。」
「以毒攻毒，保證氣就消了。」
蘇晚凝捏著青蛙軟趴趴的短腿。
想扔回去又沒動手。
只能黑著臉把它夾在胳膊底下。
陳宇看著她的彆扭樣，心情大好。
他手指指向旁邊的碰碰車場地。
「去開兩圈。」
「不玩。」
「來都來了，我給你當專屬司機，帶你體驗一把橫衝直撞的刺激。」
陳宇拉著她的衣袖，把人帶進了場地邊緣。
一輛藍色的小車停在欄杆邊。
蘇晚凝看著場內撞成一團的車，嘆了口氣。
她收攏風衣下擺，跨進副駕駛坐下。
「開慢點。」
「得嘞。」
陳宇踩下踏板。
警報聲響起。
場地通電。
陳宇腳下發力，小車直接竄了出去。
側面一輛黃車突然加速撞過來。
「砰！」
藍色小車原地甩了半圈。
蘇晚凝身子不受控制地往陳宇那邊倒去。
肩膀撞在他胳膊上。
「會不會開車啊！」
陳宇轉頭衝著黃車吼了一嗓子。
蘇晚凝趕緊坐直身體。
伸手理了理亂掉的頭髮。
「你自己技術差別怪別人。」
「你坐穩了！」
陳宇被這話激起了勝負欲。
他猛打方向盤，腳下踩死油門。
小車在狹窄的場地里左躲右閃。
看準一輛剛才撞過他們的紅車。
陳宇一記甩尾。
車頭精準撞在紅車側邊。
「砰！」
兩車相撞的震動傳遍全身。
紅車裡的兩個女孩尖叫起來，笑作一團。
陳宇趁勢後退，又撞向另一輛車。
蘇晚凝被晃得東倒西歪。
兩隻手死死抓著座椅邊緣。
風把她的長髮吹得糊在臉上。
「你慢點！」
「這叫釋放天性！」
陳宇繼續在場子裡橫衝直撞。
連著撞翻了三輛車。
蘇晚凝一開始繃緊了神經。
慢慢地，那種緊張感被失重和碰撞帶來的刺激衝散了。
她看著周圍一張張大笑的臉。
聽著耳邊吵鬧的音樂。
又一次劇烈的碰撞後。
蘇晚凝沒忍住。
「噗嗤。」
清脆的笑聲溢出唇角。
她一開始只是捂著嘴輕笑。
後來越笑越大聲。
那雙平時總是透著冷漠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狀。
肩膀一抖一抖的。
手裡還死死捏著那隻丑青蛙的脖子。
在這片嘈雜聲中，她的笑聲清晰地傳進陳宇耳朵里。
陳宇轉過頭。
視線落在她臉上。
她眼底因為笑得太用力泛起了一點水光。
五官舒展開來，生動又鮮活。
陳宇腦子裡毫無預兆地跳出那天晚上的畫面。
她喝醉了酒。
拿著手機對著屏幕里的自己傻笑。
問他好不好看。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不自覺地鬆了松。
「好看。」
兩個字直接脫口而出。
沒有半點思考。
蘇晚凝的笑音效卡在了喉嚨里。
她慢慢收起笑容。
轉頭看向陳宇。
兩人在狹小的車廂里對視。
她的眼神裡帶著點沒反應過來的疑惑。
「什麼好看？」
陳宇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緊接著開始瘋狂加速。
咚，咚，咚。
在胸腔里砸出巨大的回音。
他趕緊轉回頭，盯著前面的擋風玻璃。
喉結滾動。
「沒什麼。」
蘇晚凝盯著他的側臉。
原本舒展的眉頭微微蹙起。
她不信。
「你剛才說誰好看？」
陳宇踩下踏板。
把車停在場地邊緣的護欄旁。
他偏過頭。
直截了當地撞上她執著的視線。
他沒有躲閃。
聲音很穩。
「我說，你剛才笑起來，很好看。」
蘇晚凝捏著青蛙的手指瞬間發力。
指骨繃緊。
丑青蛙的肚子被掐癟了。
一股熱浪從脖子一路燒到了耳朵尖。
她慌亂地移開視線。
轉頭盯著場地外看熱鬧的人群。
胸口起伏的幅度明顯變大。
陳宇看著她染上紅暈的側頸。
陳宇忽然覺得，怎麼今天，有點像是在約會？
就在這安靜的空當。
右側一輛綠色的碰碰車失控般地撞了過來。
沒有任何減速。
直奔副駕駛的位置。
「砰！」
一聲巨大的悶響。
車身劇烈搖晃。
蘇晚凝根本沒防備。
身體被慣性甩著狠狠往前栽倒。
陳宇眼疾手快。
長臂一伸。
一把攬住她的肩膀。
用力把人拽進自己懷裡。
左手死死撐在方向盤上卸去衝力。
蘇晚凝撞在陳宇硬邦邦的胸膛上。
鼻尖滿是他身上的味道。
頭頂傳來男人低沉緊繃的聲音。
「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