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撐著手臂，坐在冰涼的地鋪上。
屋裡很靜。
蘇晚凝那句小聲的「你要不要……上來睡」，還飄在空氣里。
他抬頭看過去。
床上那團小小的隆起背對著他，被子拉到肩頭，只露出一截烏黑的長髮。
陳宇沒吭聲。
地上是真的硬，硌得他後腰發酸。
可他清楚，蘇晚凝能開這個口，純粹是看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過意不去了。
自己真要上去了，她今晚怕是真的一秒鐘都睡不著。
他一個大男人，總不能讓她這麼為難。
「算了。」
陳宇重新躺下，聲音放得很輕。
「你睡你的，我在下面湊合一晚就行。」
床上的人沒動。
但陳宇聽見了床墊極輕微的響動。
過了十幾秒，蘇晚凝忽然轉過身來。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些，一雙眼睛在黑暗裡格外明亮，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
陳宇心裡一跳。
她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還要輕。
「地板……是不是真的很不舒服？」
這女人……
陳宇差點笑出聲。
她這是鐵了心要讓自己上去了？
「還行，能睡。」
果然，蘇晚凝聽見他這句回答，不說話了。
房間裡陷入一種古怪的安靜。
過了小半響，床上的蘇晚凝忽然猛地坐了起來。
被子順著她光潔的肩膀滑落到腰間。
「床是兩米二的，中間隔著能跑馬！」
她的聲音不大，但那股子不容拒絕的氣勢，跟在公司開董事會時一模一樣。
「我都不介意，你一個大男人磨磨唧唧的幹什麼！」
她盯著陳宇，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現在，立刻，給我上來！」
話喊出口，她自己先被自己的氣勢給鎮住了。
臉頰「騰」地一下燒得滾燙。
蘇晚凝一把拉起被子，把自己從頭到腳蒙了個嚴嚴實實，縮成一團，再也不敢看他。
陳宇坐在地上，看著床上那個不停往裡挪動、最後縮到床角里去的被子團，終於是沒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這女人，連害羞都這麼霸道。
他拿起自己的枕頭和被子，站起身。
聽見他起身的動靜，床上的被子團又往裡面縮了縮，硬是把一張超大的雙人床，給他空出了三分之二的位置。
陳宇走到床邊。
床的正中央，還端端正正地橫著一隻長條抱枕。
邊界劃得清清楚楚。
「這是？」
蘇晚凝從被子裡探出半個腦袋，只露出一雙眼睛，指著抱枕。
「楚河漢界。」
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強硬。
「你睡外邊，不許碰過來！」
「還有，不許搶被子！」
「更不許亂動！」
「行，蘇總規矩大，我記下了。」
陳宇掀開外側的被子，動作放得極輕，小心翼翼地躺了上去。
他身體緊緊貼著床的邊緣，胳膊都老實地收在胸前，生怕越界半分。
床墊柔軟，隨著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另一邊的蘇晚凝身子也跟著輕輕晃了一下。
她全身都繃緊了。
陳宇也沒好到哪裡去。
鼻尖全是她身上傳來的，那種混合著玫瑰香氣的沐浴露味道。
很淡，卻無孔不入。
他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就一句話。
旁邊是老闆，是老闆，是老闆。
睡了老闆的床，千萬不能亂動。
隔著那隻抱枕，兩個人誰都沒再說話。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只有彼此輕淺的呼吸聲，在黑暗中交織。
蘇晚凝本來以為，他上了床，自己會緊張得徹夜難眠。
可奇怪的是，當身邊多了一個人的重量和呼吸後，她那顆懸了一晚上的心，反倒莫名其妙地踏實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又有點不服氣。
憑什麼他在旁邊，自己就踏實了？
她悄悄偏過頭。
借著窗外那點微弱的月光，正好能看見陳宇清晰的側臉輪廓。
他閉著眼，眉頭卻沒鬆開。
他也沒睡著。
蘇晚凝盯了一會兒，趕緊把頭轉了回去，把自己裹得更緊。
就在這時，陳宇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沙啞。
「蘇總。」
「幹什麼？」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
「抱枕快掉了。」
蘇晚凝低頭一看，那隻充當「楚河漢界」的抱枕，不知何時歪向了陳宇那邊，半個身子都懸在了床沿。
她伸出手去扶。
陳宇也抬起了手。
黑暗中，兩人的手背，就這麼毫無預兆地輕輕碰在了一起。
溫熱的觸感。
蘇晚凝的動作停住了。
陳宇也沒再動。
時間好像被按下了慢放鍵。
誰都沒說話。
空氣里，只剩下彼此亂了節奏的心跳聲，一聲重過一聲。
最後，還是陳宇先收回了手。
他順勢把抱枕扶正，重新擺回床的正中央。
「好了，邊界還在。」
蘇晚凝也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把手縮回被子裡，掌心一片滾燙。
她悶悶地回了一句。
「你少貧。」
「我睡了。」
「嗯。」
陳宇閉上眼，努力放空思想。
可身邊多了一個人，床墊的溫度，空氣里的味道，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她的存在。
蘇晚凝也閉著眼。
她聽著陳宇的呼吸聲，在心裡胡亂地默數。
數到二十幾下，就亂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翻了個身，面朝陳宇的方向。
隔著那道抱枕，她又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聲音比剛才還要輕，輕得像羽毛拂過。
「陳宇。」
「嗯？」
陳宇睜開了眼，側過頭，正好對上她的視線。
黑暗中，那雙眼睛像是盛滿了揉碎的星光，亮得驚人。
蘇晚凝看著他，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看著。
她停了很久。
久到陳宇以為她不會再說什麼了。
她才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聲音，小聲開口，尾音幾乎要融化在夜色里。
「哄我睡覺。」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受不了了。
那張向來清冷的臉上，瞬間燒起一片紅霞。
蘇晚凝猛地轉過身，背對著陳宇，將發燙的臉頰深深埋進了柔軟的枕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