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躺在外側,聽見那句「哄我睡覺」,沒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蘇晚凝本來就把臉埋在枕頭裡,聽見他笑,立馬回過頭。
頭髮散在枕頭上,連被子都讓她抓得皺巴巴的。
「你笑什麼笑!」
陳宇偏過臉看她。
「蘇總,你很好看。」
「看見你,我就忍不住露出善意的笑容,這是表達友好的意思好不好!」
「你!」
蘇晚凝聽到陳宇這番歪理,臉上的熱度更明顯了。
她一把將中間的抱枕往兩人中間推了推,劃清界限。
「你不願意就算了。」
「誰說不願意了?」
陳宇往後挪了半寸,胳膊規規矩矩地壓在被子外面,一副老實人的樣子。
蘇晚凝盯著他看了幾秒。
臉上的熱度還沒退下去。
她想裝得凶一點,可剛才那句話已經夠丟人了,再多講半句都容易露餡。
「那你快點。」
「行,老闆發話,哪有不聽的道理。」
陳宇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問。
「哄人睡覺,總得先確認需求。」
「蘇總想聽故事,還是想聽人聊天?」
「有什麼區別?」
「故事有頭有尾,聊天沒邊沒際。」
「那就聊天。」
蘇晚凝回答得很快,停了停,又補上一句。
「你別講那些亂七八糟的。」
陳宇忍著笑。
「蘇總放心,我今晚很純潔。」
「你最好是。」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窗簾遮得嚴實,外頭只漏進一小片微弱的月光。
床頭那盞燈已經關了,陳宇只能看清她側臉模糊的輪廓。
「那從哪裡聊?」
蘇晚凝沉默了一會兒。
「你大學的時候,真經常睡地上?」
「偶爾。」
陳宇望著天花板,想起以前宿舍悶熱得睡不著的日子。
「夏天宿舍經常有時候停電。」
「有次半夜停電,整個寢室全醒了。」
「後來我們乾脆把涼蓆拖到樓道里,一排睡了六個人。」
蘇晚凝沒忍住問。
「樓道里?」
「通風啊,比屋裡涼快多了。」
「也不怕被人踩到?」
「半夜兩點,誰閒著沒事出去踩人。」
「你們男生以前就這麼過日子?」
「差不多吧,誰搶到插座,誰就是宿舍老大。」
蘇晚凝聽得有些新鮮。
她大學讀書時住過校,卻是單人宿舍,連洗衣服都有專人負責。
她以前聽別人講大學生活,總以為只是電視劇里那些熱鬧場面。
直到陳宇把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講出來,她才發現,原來普通人的日子也有很多樂趣。
「那你在宿舍里,算什麼角色?」
「負責幹活的。」
「誰電腦壞了,誰網斷了,都會來找我。」
蘇晚凝輕輕哼了一聲。
「難怪現在這麼愛邀功。」
「我這叫專業技能延續。」
陳宇掰著指頭數。
「幫你拿水,幫你做飯,幫你處理剩飯。」
「陳宇!」
蘇晚凝抬腳想踢他,卻想起中間隔著抱枕,腳也沒敢伸太遠。
陳宇聽見被子裡一陣窸窣,忍不住笑得更厲害了。
「腳不是剛好,別又把自己踢傷了。」
「你少氣我,我自然不會受傷。」
「行,行,今晚我收斂。」
陳宇停了停,又問。
「蘇總以前住校,應該沒人敢惹你吧?」
「為什麼這麼問?」
「你這脾氣,放在寢室里也挺有威懾力。」
蘇晚凝翻過身,背朝著他。
「我大學很忙,沒空跟人鬧矛盾。」
「課程,實習,項目,還有家裡的安排。」
「室友和你關係不好?」
「沒有不好,只是大家生活節奏不一樣。」
她講得很平淡。
可陳宇聽著,腦子裡卻冒出一個畫面。
一個女孩,每天忙於各種事務,身邊的人對她客客氣氣,卻沒人能真正走進她的生活。
蘇家大小姐的身份,就像一堵無形的牆。
「後來畢業了,還聯繫嗎?」
「偶爾。」
「她們結婚會請你?」
「會。」
「那你去過?」
蘇晚凝停了很久。
「去過一次。」
「新娘把捧花塞給我,還讓我早點結婚。」
陳宇側過臉。
「然後呢?」
「我說公司還有會。」
「人家結婚現場,你還惦記開會?」
「那時候雲匯項目剛落地,我確實忙。」
陳宇笑了一聲。
「蘇總,你以前是真不浪漫。」
「現在也沒浪漫到哪裡去。」
「那可不一定。」
「你今天主動讓我上床,這事挺有進步。」
蘇晚凝猛地轉回來,在黑暗裡瞪著他。
「你再提這件事,我就把你趕回地上!」
「好,好,不提。」
陳宇閉上嘴,隔了片刻又開口。
「那我換個話題。」
「你小時候最怕什麼?」
蘇晚凝本來要拒絕,想了想卻沒馬上回。
「怕我爸檢查作業。」
陳宇沒忍住。
「蘇總還有怕的人?」
「他講題特別嚴。」
「錯一道題,就讓我把同類題再做十道。」
「我小學有次數學考了九十八分。」
「你爸不會讓你重考吧?」
「差不多。」
蘇晚凝輕輕嘆了口氣。
「他問我另外兩分丟在哪裡,讓我自己找出來。」
陳宇聽得直樂。
「叔叔這教育方式,難怪你現在開會也喜歡追細節。」
「你還敢提我爸?」
「我夸叔叔呢。」
「少來。」
蘇晚凝的聲音軟了不少,沒剛才那麼凶。
陳宇聽著她說話,心裡忽然有種奇怪的踏實感。
他們明明只隔著一隻抱枕,卻比平時在同一張餐桌前更容易聊些私事。
白天的蘇晚凝總端著總裁架子,講話也留三分餘地。
到了夜裡,她穿著家居睡衣,頭髮散著,反倒沒那麼難接近。
「陳宇。」
「嗯?」
「你小時候呢?」
「我小時候怕我媽拿拖鞋。」
蘇晚凝沒憋住,笑出了聲。
「你犯什麼事了?」
「成績單沒藏好,遊戲機被發現,打碎了碗還想嫁禍給貓。」
「你家養貓?」
「沒養。」
蘇晚凝安靜了兩秒。
隨後,她又笑了,肩膀在被子裡輕輕動著。
「你居然還能想到嫁禍給不存在的貓?」
「那時候小,邏輯沒長全。」
「那你媽信了嗎?」
「她問我貓長什麼樣。」
「我說黑白的。」
「她讓我第二天把貓帶回來。」
「後來呢?」
「後來拖鞋就來了。」
蘇晚凝笑得停不下來,原本壓著的困意也散了不少。
陳宇聽見她難得笑得這麼放鬆,心裡也跟著鬆快。
「蘇總,開心了?」
「還行。」
「那這項哄睡服務,老闆滿意嗎?」
蘇晚凝收住笑意。
「勉強及格。」
「才及格?」
「你話太多。」
「那我少講點。」
陳宇把聲音放輕。
「你閉上眼,我再講兩句就睡。」
蘇晚凝沒回話,卻真的閉上了眼。
陳宇也沒再胡扯,只講了幾個大學裡鬧出的笑話。
有人把襪子放進微波爐烘乾,把整層樓弄得滿是焦味。
有人為了搶選修課,守著電腦刷新到凌晨,最後選進了羽毛球課。
還有人失戀後喝得迷糊,抱著宿舍樓下的石墩喊前女友名字。
蘇晚凝偶爾應一聲,更多時候只是安靜聽著。
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抓著被角的手也鬆開了。
陳宇講到一半,忽然發現她已經很久沒有回應。
他停下來,偏頭看了一眼。
蘇晚凝側躺著,臉朝他這邊,睫毛安靜垂著。
睡著了?
陳宇沒再喊她,怕把人吵醒。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避開中間那隻抱枕,閉上眼。
這一天開車趕路,陪老爺子喝酒,又應付了一堆問題。
困意壓下來,他沒撐多久,呼吸便沉了下去。
過了很久。
蘇晚凝睜開眼。
她沒有睡著。
陳宇剛才講的那些事,她其實全聽見了。
只是聽著聽著,心裡莫名安穩下來,連開口都懶得開。
她側過臉,看向旁邊。
陳宇睡得很沉,眉頭也終於鬆開了。
蘇晚凝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輕輕開口。
「哪有人哄著哄著,自己先睡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