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樓板發出沉悶的震動。
像是有一頭大象在一樓客廳里踩踏。
伴隨著刺耳的拖拽聲。溫家那套價值三百萬的黃花梨沙發,正被討債的人強行拖出大門。
實木刮擦大理石地磚,聲音讓人牙酸。
溫家大宅的地下儲藏室。
一盞昏黃的白熾燈懸在頭頂,接觸不良,時不時閃爍兩下。
空氣里全是陳年舊紙箱發霉的酸味。
溫震海癱坐在一輛落滿灰塵的舊輪椅上。
他剛才在樓上急火攻心暈死過去。急救車來了,蘇美琴卻連出診費都刷不出來。
他硬生生被討債人潑了一盆冷水澆醒。然後被連拖帶拽地扔進了地下室。
他鼻子上插著一根塑料吸氧管。連接著一個破舊的便攜氧氣瓶。
胸膛像個破風箱,呼哧呼哧地往裡倒氣。
蘇美琴蹲在輪椅旁邊。
她那身昂貴的香奈兒套裙被撕破了幾個大口子。頭髮散亂,像個瘋婆子。
她死死捂著嘴,不敢哭出聲。怕引來樓上的那群瘟神。
林凡縮在儲藏室最深處的角落裡。
他緊緊抱著膝蓋。西裝外套早就不知道丟哪了,只剩下一件沾滿泥水和血跡的白襯衫。
斷裂的肋骨隨著呼吸,一陣陣地往外滲著疼。
他把頭埋在臂彎里,渾身打擺子。
樓上的動靜漸漸小了。
院子裡傳來重型卡車啟動的轟鳴聲。
討債的人把溫家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全拉走了。
地下室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制氧機發出單調的嗡嗡聲。
溫震海費力地抬起頭。
他渾濁的眼睛盯著角落裡的林凡。
眼底的絕望一點點褪去,爬上來的是一種讓人骨頭髮寒的恨意。
「十年。」
溫震海嗓子啞得像吞了碎玻璃。每吐出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溫家這十年,遇到過三次金融危機。每次都是有驚無險。」
他手指死死摳著輪椅的塑料扶手。指甲縫裡滲出血絲。
「我以為是我命好。是我溫震海經營有方。」
蘇美琴抬起頭,臉上全是混著灰塵的淚痕。
「震海,你別說話了,留點力氣……」
「閉嘴!」溫震海猛地揮手,打斷了她。
他大口喘了兩下氣。
「不是我命好。是溫穆。」
溫震海眼眶紅得滴血。牙齒把下嘴唇咬破了,血珠順著下巴往下流。
「那些海外的無息貸款。那些主動找上門的低價供應商。」
「全是他弄來的。」
溫震海轉動脖子。死死盯著林凡。
「他一走,溫家的天就塌了。」
「十二家財團同時撤資。銀行連夜催貸。就連買菜的錢都被凍結。」
溫震海抬起顫抖的手,指著林凡的鼻子。
「而你呢!」
「你拿著溫家最後的十個億去買死盤!拿著我抵押房子的三個億去送給跨國騙子!」
林凡在角落裡縮成一團。
他不敢抬頭。胃裡翻江倒海,湧起一陣陣噁心。
「爸……我是被騙了……系統也壞了……」他語無倫次地狡辯。
「你是個禍害!」
溫震海突然爆發出一聲悽厲的吼叫。
他抓起膝蓋上的空水杯,用盡全身力氣砸向林凡。
塑料杯砸在林凡的額頭上,彈開。
「我怎麼會為了你這個廢物,把溫家的活財神趕走!」
溫震海捂著心口,痛苦地佝僂起腰。悔恨像一萬隻螞蟻,在啃噬他的心臟。
蘇美琴撲上去,一邊順著溫震海的後背,一邊抹眼淚。
「震海,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我們得活命啊。」
蘇美琴從口袋裡摸出屏幕碎裂的手機。
「我下午給商會發了郵件。高頂商會的秘書回復我了。」
溫震海動作一頓。死灰色的眼睛裡亮起一絲微光。
「高頂商會?」
「對。」蘇美琴咽了口唾沫,「華爾街那位神秘的投資女王,代號『V』。今晚會作為特邀貴賓出席東海市的高頂商會。」
蘇美琴緊緊抓住溫震海冰涼的手。
「聽說這位女王手裡握著千億美金。只要她肯從指縫裡漏出一點,溫家就有救。」
溫震海猛地推開蘇美琴。
「那還等什麼!去推我上去!」
他拔掉鼻子上的吸氧管。動作太猛,帶出幾滴鼻血。他隨便拿袖子一抹。
「去晚宴門口等她!就算跪,也要讓她見我一面!」
晚上七點。
東海市國際金融中心。
玻璃幕牆在夜色下閃著冰冷的藍光。
一樓大門口。
紅毯鋪了一百多米長。兩邊站滿了全副武裝的黑衣保鏢。
今天的高頂商會,匯聚了全省的頂級富豪。安保級別極高。
冷風卷著地上的落葉。
溫震海坐在舊輪椅上。身上披著一件蘇美琴找來的破西裝外套。
他的臉被風吹得青紫。
蘇美琴站在輪椅後面,凍得瑟瑟發抖。
「幹什麼的?這裡閒雜人等不能靠近!」
一個保安拿著手電筒,晃了晃他們的臉。
光線刺眼。溫震海下意識地抬手擋住眼睛。
「小兄弟,我是溫氏集團的董事長溫震海。」他硬擠出一絲討好的笑。
「溫氏集團?」保安嗤笑一聲,關了手電筒。
「今天下午剛宣布破產那個?新聞都播爛了。趕緊走,別在這礙眼。一會有大人物要來。」
蘇美琴急了。
她膝蓋一軟,直接跪在硬邦邦的柏油路面上。
「求求你通融一下!我們就見『V』女王一面,只要一分鐘!」
她拽著保安的褲腿。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保安嫌惡地踢開她的手。
不遠處的羅馬柱陰影里。
林凡躲在角落。
他沒走。他換了一件從垃圾堆里翻出來的乾淨襯衫,勉強遮住了身上的繃帶。
臉上的鼻樑夾板還在,但他把頭髮往後抓了抓,試圖讓自己看起來精神點。
他盯著金融中心燈火通明的大門。
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口腔里還有淡淡的血腥味。
「華爾街女王。」
林凡在心裡念叨著這個名字。
聽說是個三十多歲的女強人,一直單身。
這種常年撲在工作上的女人,最缺的就是男人的關心和情緒價值。
只要能見到她。
憑自己這副長相,再裝出落魄少爺的堅韌和委屈。肯定能激起這種女強人的保護欲。
只要她肯投資,溫穆算個什麼東西?八個女人又算什麼?
林凡的眼神變得狂熱。他把西裝領子立起來,擋住夜風。
街角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聲。
聲音極穩,沒有一絲雜音。
路口的交警直接拉開了綠燈。所有社會車輛全部被逼停在兩側。
一輛黑色的定製版勞斯萊斯幻影,緩緩駛入金融中心的廣場。
車頭上那個純銀的飛天女神立標,在路燈下閃著冷光。
紅毯兩邊的保鏢瞬間站得筆直。
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勞斯萊斯停在紅毯盡頭。
後面跟著的兩輛黑色奔馳越野車裡,迅速跳下來八個戴著墨鏡的黑衣壯漢。
他們分列在勞斯萊斯兩側,拉開警戒線。
一個領頭的保鏢走上前。
戴著白手套的手,恭敬地拉開勞斯萊斯的后座車門。
全場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個黑洞洞的車門。
一隻纖細的小腿先探了出來。
修長。白皙。
腳上踩著一雙極其張揚的紅底高跟鞋。鞋跟又細又長。
高跟鞋踩在紅毯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車裡的人彎腰走下車。
一身剪裁極其貼身的深灰色職業套裝。勾勒出完美的曲線。
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後。
沒有戴任何多餘的首飾,只有手腕上扣著一塊冰冷的百達翡麗機械錶。
她站直身體。
冷風吹動她的衣擺。
那張臉暴露在金融中心璀璨的燈光下。冷艷、霸道,帶著常年居於上位的絕對威壓。
輪椅上。
溫震海本來正拼命往前探著身子,想看清這位華爾街女王的真容。
當那張臉映入眼帘的瞬間。
溫震海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腦子裡轟的一聲。像被一道悶雷直接劈中天靈蓋。
他死死盯著紅毯上的那個女人。
眼珠子快要從眼眶裡瞪出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