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陳凱和李正開完會。
林辰沒有多做停留,直接回到了自己在京城的董事長辦公室。
推開門,屋內的茶几旁已經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男人。
正是辰希集團的法律總顧問,李長明。
「李老,讓您久等了。」
林辰走進屋,快步走到茶几對面的皮沙發前坐下。
李長明摘下眼睛,淡淡的笑道:「林總客氣了,聽說你找我,我可是特意從外地趕過來的,這一路上我心裡都在琢磨,到底是什麼事能讓你這位大老闆稱為急事。」
林辰從茶几下方的抽屜里抽出一張白紙和一支黑色的簽字筆,平平整整地鋪在兩人中間的大理石桌面上。
「李老,今天請您過來,是我們自己家裡的地基快要被壓塌了。」
林辰苦笑道。
李長明眉梢微挑,收斂了臉上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傾。
他太了解林辰的性格了。
眼前這個年輕人面對蘋果的跨國禁售令、面對阿里和企鵝,連眉頭都不曾皺過一下。
能讓林辰用上「壓塌」這種字眼,事情的嚴重性顯然非同小可。
「說吧,林總,我這把老骨頭今天就是來給你摸脈的。」李長明正色道。
林辰拿起簽字筆,在白紙的最上方畫了一個方框,寫下了辰希科技四個字。
「李老,您很清楚,辰希科技是目前集團旗下唯一一個完成了A輪融資的主體。」
林辰的筆尖在紙上點了點:「裡面裝的資產,是飛鴿、辰希手機助手,以及宣布獨立不就的今日發現和站內智能搜索。」
李長明點了點頭:「這是明面上的主幹,架構很乾淨,VIE協議也是我親自把關的。」
林辰沒有停頓,筆鋒一轉,在白紙的左側和右側分別拉出了兩道平行的粗線,寫下了辰希支付和辰希智能終端。
「這兩個板塊,不屬於辰希科技。」
林辰抬起頭,直視著李長明的眼睛道:「辰希支付擁有全國性第三方支付牌照和零錢通通道,由我個人百分之百絕對控股。」
「辰希智能終端擁有深城和陽城的代工廠,以及正在研發晶片的『破曉計劃』,同樣是我個人百分之百獨資。」
李長明神色未變,作為辰希法務總顧問,這些國內的核心重組他自然心知肚明。
林辰握著簽字筆的手並沒有停下。
他在白紙的最底層,重重地畫了一個巨大的長方形,寫下了兩個字——海外。
筆尖在長方形內快速划動,分列出了三個獨立的分支,
第一列:辰希港島資本,名下有一支十億美元規模的二級市場美股私募基金,由李俊打理;
第二列:辰希海外資本,由陳維克操盤,以離岸天使投資的名義,重倉了北美剛起步的WhatsApp、Instagram、拳頭遊戲、優步種子輪,等公司。
第三列,林辰重重地落下了四個字,遠景資本。
寫完後,林辰著重介紹道:「這是在德拉瓦州註冊的純美資PE基金,帳面沉澱資金五十億美元。」
林辰放下手裡的筆,繼續道:「明面上的法定合伙人是理察·安德森,名下全資持有著北電網絡的六千項4G核心通信專利。」
「剛剛在納斯達克完成了對AuthenTec的私有化退市,並且在二級市場上,持有英偉達超過百分之五的流通股票,另外還有幾家網際網路公司。」
他一說完,辦公室里突然陷入了長時間的寂靜。
李長明坐在對面,原本沉穩隨和的面容徹底僵住了,嘴唇微微張開,雙眼死死盯著那張白紙上。
他代理過無數起標的數十億的重大涉外併購案,見慣了形形色色的商業巨賈。
但此刻,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著。
當蘋果公司毫無徵兆地申請撤訴、公開向辰希科技道歉的時候,整個京城和海外的涉外法律圈子徹底沸騰了。
所有人都在私底下瘋狂打聽,那家突然從破產法庭殺出來、用六千項通信專利把蘋果逼到絕境的遠景資本,到底是什麼背景?
它跟大夏國的辰希科技到底達成了怎樣的隱秘交易?
當時李長明在紅圈所的同行聚會上,還信誓旦旦地跟幾位大法官分析,說這大概率是某家華爾街老牌PE在借題發揮,辰希只是運氣好成了受益者。
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尊在大洋彼岸橫空出世、敢把萬億美元蘋果公司按在地上摩擦的龐大怪獸,真正的幕後主人,竟然就端坐在自己面前,是一個年僅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不僅是遠景資本。
港島的十億私募、矽谷的移動社交網絡、還有那些風靡歐美的現象級軟體……
林辰在海外暗中布局的資產規模,估計已經突破了百億美元!
這筆錢折合成人民幣,是一筆足以讓任何省份的招商部門為之瘋狂的天文數字!
過了足足兩分鐘,李長明才顫抖著手把老花鏡重新戴回鼻樑上。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抬手擦了擦額頭上不知不覺滲出的細汗,苦笑了一聲:「林總……你可真是……真是瞞得全天下好苦啊。」
李長明搖了搖頭,言語間滿是無法掩飾的震撼。
「我這把老骨頭活了快六十年,自認看人很準,但我今天才發現,我連你林辰真正本事的十分之一都沒看透。」
李長明到底是資深大律師,震驚過後,他敏銳的捕捉到了關鍵問題。
「遠景資本做成德拉瓦州純美資PE,用安德森當台面白手套,這一步走得極其高明。」
「如果掛上大夏國的牌子,別說買北電專利,你連AuthenTec的大門都進不去,米國外國投資委員會分分鐘能把你給封殺了。」
李長明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盯著林辰:「但是林總,你今天突然毫無保留地把這些資產全攤在我面前,絕不是為了向我這個老頭子炫耀家底吧?」
「李老說得對,我是來向您求醫問藥的。」
林辰開始逐一分析集團內部目前的問題,「船越開越大,但各個艙室之間的管道,全亂套了。」
林辰在白紙上的不同方框之間畫著連線:「第一,人員與勞務混同。」
「地推的編制全在辰希科技名下,拿著辰希科技的工資和社保,但這大半年來,他們有一半的時間,是在幫我個人獨資的辰希支付掃街鋪設線下二維碼,幫我個人的辰希手機做開荒。」
「第二,資產與基礎設施白嫖。」
「雲市的全國數據災備中心,那是辰希科技花重金自建的,可辰希支付每天的交易對帳、零錢通每天龐大的資金結算,都在免費跑在這批伺服器上,連一分錢的機房租金都沒付過。」
頓了頓,林辰點出了最要命的核心技術分配衝突。
「第三,研發大腦的權責不清。」
「樓下周博士帶的算法團隊,拿的是辰希科技的研發經費,但此前沒有獨立法人編制。」
「現在,今日發現準備獨立建公司,飛鴿要搞站內搜索,手機要用圖像切片算法,深城的晶片實驗室要算法團隊給做邏輯仿真。」
「周博士到底聽誰的?研發費用到底算在誰頭上?未來的技術專利到底是歸辰希科技,還是歸我個人的手機公司?還有以後的數據調用,改怎麼算?」
林辰看著臉色漸漸嚴肅起來的李長明,拋出了最後一記重錘。
「第四,也是最危險的,外部投資人的合規雷區。」
「我個人全資的辰希資本,投了京東、投了美團和很多家創業公司,這些公司無償享受著飛鴿的超級社交流量扶持。」
「而反過來,我個人的辰希手機,又給飛鴿和辰希助手提供了幾百萬台出廠預裝入口。」
「李老,紅杉和中投華盛委派的國際四大會計師事務所,估計很快就要進駐辰希大廈做年度財務審計了,所以這些問題必須儘快解決。」
其實這些問題早就想過了,只是之前覺得不是很急。
但是自從決定把近日發現註冊成獨立的公司之後,他就知道必須解決了,要不然後續會越來越亂。
李長明聽完林辰的話後,原本有些鬆弛的身體徹底繃緊了。
「在專業的審計師眼裡,這不叫大集團協同,叫徹頭徹尾的資產混同、違規關聯交易,叫控股股東利用公眾公司的資源,向個人獨資實體進行非法的不正當利益輸送!」
「這要是被捅出去,投資人要是較真的話,可以在法庭上告你違反對公司的忠實義務,稅務局可以上門查你的轉移定價偷漏稅,整個辰希這艘大船,瞬間就能被監管查封!」
李長明直接把潛藏在繁榮之下的巨大危機剖析得淋漓盡致。
作為紅圈所出身的律師,他太清楚這種「帝國大病」的殺傷力了。
很多草莽崛起的民營企業,往往不是死在競爭對手手裡,就是死在這種內部公私不分、帳目混亂的自殺式擴張里。
「林總,你今天能主動挑破這個膿包,說明你比國內絕大多數的老闆都要清醒得多。」
李長明揉了揉眼眶,語氣里滿是閱盡滄桑的感慨。
「你看看眼下國內那幾家響噹噹的巨頭,哪一家不是被這身爛泥裹得走不動道?」
李長明豎起手指,如數家珍般剖析著道:「西溪濕地那位馬老闆,現在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
「淘寶網有軟銀和雅虎的股份,支付寶卻因為要拿央行牌照,必須做成純內資。」
「淘寶的人在替支付寶跑地推,支付寶在替淘寶免費管著上千億流水,兩邊沒名沒分混在一張床上,連個公對公的結算協議都沒有。」
「我敢斷言,用不了多久,阿里必定要在海外大股東和支付牌照之間引發一場聲名狼藉的資產大撕裂!」
「再看深圳的企鵝,事業群各自占山為王,做遊戲的守著金礦不鬆手,做媒體的想在彈窗要點流量,得在總辦會議上吵得面紅耳赤。」
「沒有市場化的內部結算,全靠高層的情面和稀泥,內部內耗大得嚇死人。」
李長明嘆了一口氣,點出了最近轟動全國的國美大案。
「還有今年中關村天天在看的國美內戰!黃老闆身在裡面,陳曉在外面聯手外資奪權,根子在哪兒?」
「就在於黃老闆當年留了一手,個人私底下捏著三百多家非上市門店,天天白嫖上市公司的倉儲和物流!」
「平時好的時候叫『集團協同』,等外資股東一翻臉,立馬就能以『不正當利益輸送』為由,把你告得底褲都不剩!」
李長明看著林辰,眼神格外沉重:「草莽時代,大家為了活命,可以不管帳目、不分左右手。」
「但辰希現在是估值幾百億美元的參天大樹,紅杉不是善男信女,中投背後代表的是國家外匯資產,你帳面上如果還敢讓科技給個人的支付白白打工,審計師筆尖稍微一抖,那就是欺詐投資人、資產混同的滔天大罪!」
「這個規矩,今天必須立,而且必須立得比金字塔還要穩!」
李長明站起身,在會客室內緩緩踱步,腦海中的公司法法條與離岸規則飛速運轉。
「但這不是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擬兩份協議就能搞定的。」
片刻之後,李長明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林辰,給出了一個極具專業度的框架。
「要徹底根治這塊毒瘡,必須推行一套集團化的四權分立與內部市場化契約治理方案。」
老先生豎起三根手指,條理清晰地解釋道:
「第一,頂層必須設立一個你個人百分之百控股的母公司——辰希控股集團,把科技、支付、硬體、資本四大板塊在股權上做徹底的物理切割。」
「第二,內部絕不講人情,全部推行公對公有償採購!」
「辰希科技的地推幫支付掃街,雙方必須簽正式的《商戶拓展服務採購協議》,支付公司按單給地推結服務費。」
「支付公司用伺服器,按月給科技公司付IDC機房租賃費,手機出廠裝飛鴿,科技公司按台給手機公司結算預裝推廣費!」
「親兄弟明算帳,所有交易全部出具正規發票,走轉移定價的合規審計流程,把關聯交易變成兩家公司之間堂堂正正的B2B商業買賣,誰也挑不出毛病!」
「第三,周博士的算法團隊,必須成立獨立的前沿技術研究院,技術授權全走矩陣式的智慧財產權許可合同,誰用技術,誰掏專利費。」
李長明深吸了一口氣,神色格外鄭重。
「但林總,這套方案牽扯到開曼群島的離岸信託穿透、米國的外國投資法審查、以及國內反壟斷的界限,涉及的法律文本成千上萬頁。」
「我需要調動法務總監顧清,以及我們在海外最信得過的幾家離岸頂級合伙人律所一起封閉作業。」
「最關鍵的一條——關於遠景資本和海外資產是您個人的這層絕密底細,在整個重組過程中,絕不能向普通律師泄露半點風聲,必須做到絕對的信息絕緣。」
林辰聽著李長明的構想,站起身,鄭重地向眼前的對方伸出了右手,「李老,術業有專攻,這件事今天我全權交給你。」
林辰看著李長明的雙眼,直接給出了最高的授權。
「集團正式成立『合規與架構治理委員會』,由你親自掛帥擔任主席,顧清和蘇雨全權配合你調動所有資源。」
「不管涉及到哪個事業群,哪怕涉及到我林辰個人的利益,只要違背了合規紅線,你的委員會擁有一票否決權!」
李長明握住林辰那隻寬厚溫暖的手掌,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託付,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發燙。
能親手為一個數百億美元市值的商業帝國鑄造底層的法治龍骨,這是任何一個法律人一生所能追求的最高榮耀。
「林總放心。」
李長明腰板挺得筆直,鏡片後的目光堅定如鐵:
「這根龍骨,老頭子一定給你立得穩穩噹噹,絕不漏進一滴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