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東總部會議室里。
劉東強那番話說完，會議室里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大家終於認清了一個殘酷的現實——他們引以為傲的單日大捷，不過是寄生在巨人生態邊緣的一場虛火。
劉東強拉開椅子重新坐下，把目光投向了技術總監老李：「如果咱們京東自己做一套類似『今日發現』這樣的算法推薦系統，需要多久？」
老李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滿臉苦澀地嘆了口氣：「劉總，我跟您說實話，短期內根本搞不定。」
「現在整個網際網路行業全在瘋搶算法人才，百度、企鵝、阿里，把市面上懂機器學習的人才全用幾倍薪水圈走了，咱們根本搶不過。」
「更要命的是數據，辰希能做到精準推薦，是因為飛鴿掌握了幾億多人高頻的聊天和閱讀習慣。」
「而咱們京東只有低頻的購物數據，用戶十天半個月才來買一次東西，沒有海量的活水餵養，咱們寫出來的算法模型，推出來的東西大概率是亂套的……」
劉東強打斷了他，展現出一個企業家的果決：「沒有社交數據，但咱們有全國最乾淨的購物結算數據！」
「用戶在咱們這裡搜索過什麼、比過什麼價、買過什麼尺寸的衣服，每一筆全帶著真實的交易意圖！」
「哪怕技術再糙，哪怕初期推薦再不准，咱們自己的客戶端內部，也必須立刻把個性化推薦頁面給我搭起來！」
劉東強環視全場，語氣沉重到了極點：「如果我們現在不走這一步，等用戶徹底習慣了在好物分享里決定買什麼，京東就會徹底淪為毫無尊嚴的底層搬運工！」
「到那時候，人家想讓你生你就生，想讓你死你就得死！」
聽到這裡，坐在長桌中段的一名副總試探著開口道：「劉總……要不然，咱們找人去辰希那邊學習交流一下？反正林總是咱們的大股東，兩家關係一直不錯……」
劉東強沉思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件事的重要性，現在也不是講面子的時候。
「這事兒我親自去找林總說，我們兩家是同盟，派幾個骨幹過去交流算法架構，合情合理。」
說完，劉東強深吸了一口氣，雙臂撐在桌案上，下達了他今天一直在想的三道軍令。
「第一，今天上午，京東技術部正式掛牌成立『數據與算法工程實驗室』！不求一天做成，但隊伍必須馬上給我拉起來！」
「第二，品質和口碑！」
劉東強看向招商和質檢部門，聲音嚴厲：「林總現在是在用咱們京東的商家給他自己做口碑！所以，我們自己的口碑也一定要做好，開放平台的第三方商家敢在京東賣一件假貨，或者出現一筆嚴重的客訴，我不管他是誰的親戚，直接扣除全部保證金，踢出平台！」
「第三，物流！」
「這是咱們現在唯一的護城河，一定要把速度和服務做到極致！」
「不管林辰以後做不做電商，至少眼下，他現在需要用到我們的物流，這就是老天爺留給咱們最後的時間窗口！」
「另外，我們要用最快的速度，把現有倉儲和配送網絡擴充兩倍、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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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然按照現在的體量，我們的運輸量很快就到頂了，要是辰希那邊有更大的流量砸下來，我們很可能就跟阿里一樣，直接爆倉！」
會議室內，三十多名高管齊刷刷地站起身，剛才的激動蕩然無存，每個人的眼底都燃燒起了一股凌厲的鬥志。
草莽之所以能成為霸主，正是因為他們在潑天富貴砸在臉上的瞬間，依然能聞到深淵裡散發出來的血腥味。
杭城西溪濕地。
阿里總部頂層的戰略會議室。
投影大屏幕上，清晰地投射出兩張被紅線勾勒出來的對比圖。
左邊，是京東商城從零點到早上八點的實時成交折線圖。
右邊，則是好物分享的數據。
八個小時，一千四百多萬流水，數萬筆高客單價真實訂單。
會議桌兩側坐著十幾個事業部的總裁和總監。
每個人臉上的神色都顯得分外沉重。
站在長桌末端的淘寶聯盟業務負責人，手裡捏著一份全國導購網站的流量監測表。
「馬總，各位，我們把好物分享的底層邏輯，跟咱們手底下的淘寶客體系做了詳細的技術比對。」
負責人在白板上畫出兩道簡短的流程圖。
「大家知道，咱們早在幾年前就布局了淘寶聯盟，手底下聚攏了返利網、好淘網等上萬家大大小小的導購網站和個人站長，靠他們幫淘寶賣家分銷帶貨，按成交抽取佣金。」
「但說老實話，跟辰希的好物分享對比，淘寶客的模式，太笨重了。」
負責人指著左邊的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站長們得自己掏錢租伺服器、搭建網站，在頁面里塞滿花花綠綠的小GG，還要買家在電腦上繁瑣地複製連結去比價。」
「而且老百姓心裡天然防備著這是不是釣魚網站，很多都不會點進去。」
「辰希這個好物分享……」
負責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明顯的忌憚：「它完全拋棄了傳統的網站形式，直接裝進了手機里，沒有任何生硬的推銷，全是一個個普通人在生活里的真實使用心得。」
「更可怕的是它的人性設計——任何用戶只要想賺錢，隨手一點就能把帶佣金的連結發進聊天群，瞬間等於擁有了無數個站長，這種效率比我們淘寶聯盟高無數倍。」
負責人抬起頭，報出了那個讓所有人坐立難安的數據。
「抽樣監測顯示，好物分享在移動端的下單轉化率，比咱們傳統淘寶客網站的高峰期數據，整整高出了近十倍！」
匯報聲落下，會議室里直接陷入了沉默。
十倍的轉化率差。
在商業的世界裡，兩倍的差距叫技術優勢，五倍的差距叫模式領先，而十倍的差距，意味著降維打擊。
坐在主位上的馬老闆，目光沉靜地注視著大屏幕上的兩張圖表，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
「怎麼都不說話了？」
片刻後，馬老闆終於開口了。
沒有訓斥，卻讓在座的所有高管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前幾天開會的時候，是誰信誓旦旦地跟我說，林辰把新發現從飛鴿里獨立出去，是走了一步自廢武功的臭棋？」
「是誰說那只是個讓閒人賺幾毛錢零花錢的下沉貼吧，根本成不了氣候？」
兩側的高管紛紛垂下頭去，好像就怕被馬老闆注意到。
坐在前排的一位負責天貓運營的高管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開口辯解道：「馬總，好物分享的轉化率確實驚人，但這種模式，天生帶著致命的上限。」
「它的轉化率高是因為它的算法，但算法解決不了現實問題。」
「好物分享接的是京東，但京東的大倉容量是有限的，能容納的商品SKU更是少得可憐，它根本不可能像淘寶一樣，容納幾百萬商家、幾千萬種長尾商品。」
「說到底，它做的是精品專賣店的生意，上限太低了，動搖不了咱們全品類超級大集市的根基。」
這番辯解聽起來合情合理，讓在座的不少人暗暗鬆了一口氣。
但馬老闆聽完，卻沒有露出半點釋然。
他目光從那位高管臉上移開，平靜地連問了三個問題。
「如果林辰把好物分享的接口，向當當網、亞馬遜，甚至向凡客誠品開放呢？」
眾人的呼吸猛地一滯。
「如果他自建商城呢？」
「退一萬步講，就算他現在只跟京東合作。」
馬老闆的身子微微前傾，眼神銳利地盯住那位負責運營的高管。
「如果林辰跟劉東強聯手，在全國所有核心省份，一口氣建上幾十座像亞洲一號那樣的大倉呢？」
三句反問。
如同三記悶錘，把會議室里剛剛升起的那點僥倖心理砸得粉碎。
沒人敢接話。
馬老闆收攏雙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語氣冰冷而透徹：「你們看對手，總習慣拿著別人今天的規模，來安慰自己明天的安穩。」
「八個鐘頭一千四百萬，在我們雙11十四個億的盤子面前，看起來確實像個零頭。」
「但你們沒算一算時間？！」
「辰希科技成立了多久？滿打滿算才兩年！」
「今日發現獨立出來才幾天？半個月！」
「我們阿里從當年的湖畔花園一路熬到今天，花了整整十一年！」
馬老闆的聲音拔高，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在商業的戰場上，拿自己的存量去跟別人的增速比，那是把腦袋埋進沙子裡的鴕鳥！」
「飛鴿的用戶，不一定是淘寶用戶！但淘寶用戶，肯定是飛鴿用戶！」
「你們說說，我們跟他比，有什麼優勢？有淘寶那些賣假貨的賣家嗎？」
「只要他願意給流量，他會缺賣家？」
「只要他願意花錢，會沒有物流？」
「按照這個勢頭滾雪球，用不了兩年，他就算自己不做電商，也能截走我們至少三分之一的活水給京東！」
全場鴉雀無聲。
片刻後，技術總監老吳站起身，打破了沉寂。
「馬總，按照您之前的部署，戰略投資部已經全資控股了美麗說的團隊，並在杭城和京城召集人手組建了算法推薦研發中心。」
「但是……」
老吳抹了把額頭上的細汗，欲言又止的道：「我們在京東的技術人員，打探到了一個關於辰希科技的重大動向。」
馬老闆抬眼看著他：「說。」
老吳深吸口氣，繼續道：「海淀已經正式批覆，由區財政出資補貼一半工程款，在中關村為辰希大廈拉通一條直連國家網際網路交換中心的萬兆專屬裸光纖專線！」
「同時，市科委牽頭，正在全力幫辰希申報『國家級移動互聯與人工智慧工程中心』，兩棟現成的高管人才公寓也交給他們使用。」
聽到「萬兆裸光纖」和「國家工程中心」，彭蕾和身旁的幾位副總臉色徹底變了。
作為網際網路頂層，他們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這是大夏國首都的最高行政力量，在把辰希科技當成國家級的科技重器在傾力扶持！
「他們的步子確實邁得比我們快。」
馬老闆坐在主位上，深吸了一口氣，神色變得凝重無比。
「我們第一步已經落後了，第二步如果再被他拉開距離，等辰希把推薦模型徹底磨順，整個大夏國的商業流量入口，就會徹底被他把控。」
「這件事我會親自去跑！」
說完，馬老闆看向眾人道：「還有沒有其他問題？」
淘寶聯盟負責人小心翼翼地遞上了另一份輿情匯報：「馬總，還有一件事。」
「就在剛剛，不少原本靠淘寶客吃飯的大站長、時尚博主，開始把網站上的淘寶連結，偷偷換成今日發現的連結！」
「他們覺得推阿里的商品，退單率太高，他們拿不到佣金，而推今日發現上的京東商品，轉化率高，佣金也更有保障。」
「甚至有幾位在淘寶寫長文的大V，已經開始把稿子同步搬運到好物分享那邊去賺雙倍的錢了。」
負責人看著馬老闆，試探著問道：「馬總，我們要不要把淘寶聯盟的佣金比例臨時提高一點，用錢把這些站長和博主按住？」
「蠢辦法。」
馬老闆毫不客氣地當場否決了這個提議：「靠加佣金，能餵飽那些貪得無厭的人嗎？他們只會拿著我們更高的佣金，轉頭再去飛鴿那邊兩頭吃！」
馬老闆分析道：「根子不在佣金上，根子在『貨』上！」
「為什麼站長想跳槽？為什麼買家要退貨？因為我們淘寶集市上的泥沙太多了！包裹慢就算了，質量參差不齊，買家拿到手覺得上當，自然要退單！」
「淘寶C2C是泥土，我們不可能一夜之間把它洗乾淨，但天貓B2C，必須立刻給我豎起一道絕對的品質城牆！」
馬老闆環視全場，重重地擲下了自救的兩條新規矩。
「第一個新規，即日起，全網推行【天貓品質紅黑榜】！」
馬老闆看向運營團隊，聲音平靜而強硬。
「每周一早晨九點，在天貓首頁全網公示各大類目的紅黑榜！考核指標只看三樣：真實退單率、客訴糾紛率、物流妥投時效！」
「登上紅榜的優質商家，搜索直通車傾斜頂級流量，平台給予GG補貼。」
「登上黑榜的商家，主會場限流，搜索權重直接降級，連續三周上黑榜的，取消下一年度的大促參報資格！」
「我們要讓全大夏國的消費者明明白白地看清：天貓不是泥沙俱下的集市，天貓是優質品牌的地盤！」
負責天貓運營的副總馬上提筆記錄，眼中閃過一絲亮色。
「第二個新規，解決消費者的退貨後顧之憂。」
馬老闆看向彭蕾與財務部門：「聯合國內大型商業保險公司，立刻試水研發『退貨運費險』雛形！」
「由平台出資補貼一部分，商家承擔一部分，幾毛錢一份保單，只要買家退貨，保險公司全額賠付退貨運費，把買家的顧慮降到最低，穩住大盤的心智！」
兩條重磅舉措落地，會議室內的氣氛終於不再那麼沉重。
在座的高管們心裡清楚，這一套針對品質與售後保障的重拳打下去，雖然要割掉一部分短期利益，但能幫阿里穩穩守住中高端品牌的消費基本盤。
各項指令傳達完畢，高管們迅速收攏文件，快步退出會議室去落實部署。
馬老闆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印著林辰名字的技術監測報告，嘴邊慢慢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隔空交手了大半年，刀光劍影里見招拆招。
三天後，在京城的企業家大會上，他倒要親自看一看，這位把整座網際網路江湖攪得天翻地覆的年輕對手，到底生得一副怎樣的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