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山，大橋南路的一家快捷酒店二樓。
窗外的冬雨淅淅瀝瀝地拍打著生鏽的防盜鐵欄。
賣羽絨服的老徐背靠著硬邦邦的床頭板，身上裹著一件起毛邊的舊毛衣，兩隻腳泡在塑料盆的溫水裡，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魂一樣，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發呆。
雙十一過去的這段時間，對他而言就像是在油鍋里煎熬。
淘寶後台上的退單率已經衝破了百分之二十五，他的資金全砸庫存上了。
京東推出開放平台的時候，他把五千件羽絨服運進了京東崑山的華東大倉，指望著借京東的物流把積壓的庫存給消化掉。
可現實卻狠狠抽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的衣服雖然上線了，但一天就幾單。
原本指望著能蹭上飛鴿那龐大的流量，結果連個水花都沒見著。
每天一睜眼，倉儲費、工資，還有壓在庫房裡動彈不得的幾百萬元本錢，像一座座大山死死壓在胸口。
「姐夫，別琢磨了，睡吧。」
坐在對面摺疊椅上的小舅子把手裡的手機往床頭柜上一扔，眼底泛青，語氣里全是沮喪：「人家京東自己的自營產品都賣不過來，哪有閒心管咱們這些外來的服裝。」
小舅子揉了一把滿是眼屎的眼眶，嘆氣道：「明天一早，就叫車把衣服拉回去吧，他們那邊給的扶持政策，慢慢賣也能賣出去。」
「再這麼兩頭晃蕩，一旦被阿里的運營查出來咱們在京東開了店，淘寶的店鋪被封了，咱們全家真得去要飯了。」
老徐沒有說話。
他把腳從水盆里拿出來，踩在塑料拖鞋上，拿過桌上的紅雙喜，點燃了今晚的第七根煙。
尼古丁辛辣的味道嗆得他劇烈咳嗽了幾聲。
他承認小舅子說得對。
小商人經不起折騰。
明早拉貨回淘寶，不想有的沒的了。
屋裡只剩下雨滴聲和老徐一口接一口抽菸的噝噝聲。
零點十四分。
老徐剛把菸頭按滅在滿是菸灰的礦泉水瓶里，放在玻璃茶几上的那部舊手機，毫無徵兆地劇烈震動起來。
「嗡！嗡！嗡！」
緊接著，擱在旁邊那台登錄著京東商家後台的聯想筆記本電腦，突然爆發出了一聲刺耳的提示音。
「叮咚！您有新的訂單！」
小舅子愣了一下，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喲，還有夜貓子下單，……」
他的話還沒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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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腦的提示音，突然像中了大獎的吐幣機一樣。
「叮咚！叮咚！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接連不斷的提示音連成了一片，持續響了幾十下。
甚至因為高頻的音效卡調用，電腦直接發出了尖銳的嘯叫雜音。
老徐渾身一震，整個人像觸了電一樣從床沿上彈了起來，直接撲到了筆記本電腦前。
屏幕上的商家後台正在瘋狂閃爍。
原本空空蕩蕩的「待出庫訂單」一欄，數字像開了掛一樣往上翻滾！
一百單！
四百單！
「姐夫……這、這電腦中毒了？！」
小舅子嚇得臉色煞白，雙手懸在鍵盤上，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老徐連忙刷新了一次頁面。
不是中毒！
每一筆訂單後面，清清楚楚掛著真實的收貨地址。
大部分都是北方的！
而在訂單來源那一列，無一例外地標註著同一行小字。
來自外部合作渠道：今日發現·好物分享推薦！
「動了……動了！全動了！」
老徐雙手顫抖著點開崑山倉的實時出庫看板。
京東華東大倉的自動化系統已經全線觸發，倉內的自動化流水線已經開始高速列印出庫面單。
那是真金白銀的回款！
每一單都在扣減庫存，每一單都代表著原本壓在手裡的衣服變成了現錢！
幾乎是在同一個時刻。
杭城西溪濕地。
阿里總部大樓的全天候值班數據監控大廳內，原本一片風平浪靜，現在變成了一片大亂。
負責監測全網競品動態的監控大屏上，亮著一道刺眼的深橙色預警彈窗。
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里傳來。
技術總監老吳身上匆匆忙忙從外面走了進來。
跟在他身後的，是同樣神色嚴肅的天貓核心運營負責人。
他們都是被從被人打電話從被窩裡叫過來的。
「怎麼回事？」
老吳一腳跨進監控大廳，徑直衝向中央控制台。
「吳總，零點整，飛鴿端內和獨立版的『今日發現』同時更新了一個叫『好物分享』的頻道。」
值班組長迅速拉過一把椅子讓老吳坐下，調出了抓取到的數據流：「用戶在這個頻道里分享購物連結後，飛鴿和今日發現同時在信息平導進行精準推流，直接引導用戶去京東下單！」
老吳和天貓運營負責人對視了一眼，沒有任何遲疑，幾乎是同一時間從褲兜里掏出了各自的手機。
兩人劃開屏幕，直接打開了今日發現軟體。
大廳里的所有技術員全都屏住了呼吸。
老吳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屏幕。
他平日裡是個標準的技術宅，閒暇時間在飛鴿的群聊里大多是在跟下屬討論代碼、聊硬體驅動和手機參數。
此時，他手機屏幕的信息流瀑布里，排在最後面的一篇，赫然是一個程式設計師寫的《手腕不酸了，換了這個客制化茶軸機械鍵盤才明白什麼叫退燒》。
再往下刷，是一篇測評手機散熱背夾的實拍圖文。
而在旁邊的天貓運營負責人手裡，手機屏幕呈現出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平時愛喝普洱茶，周末喜歡去打打室內高爾夫。
他的屏幕上，刷到的分別是一個宜興制壺師傅聊紫砂泥料挑選的心得，以及一篇測評防風加厚運動保暖內衣的真實分享。
「每個人看到的東西果然完全不一樣……」
天貓運營負責人的喉嚨有些發緊，不停的划動著屏幕，臉色有些發白。
「雖然算不上百分之百精準，但每一篇，全都是我們平時在飛鴿里聊過、或者感興趣的話題邊緣。」
老吳沒有說話。
他點開了那篇講機械鍵盤的文章，目光在那些粗糲的圖文上快速掃過。
沒有天貓店鋪里那種修圖修得毫無質感的白底商品圖，也沒有淘寶評價區里清一色的虛假刷單套話。
文章里拍的照片，背景就是一個亂糟糟的電腦桌，旁邊還擱著吃剩的半盒泡麵。
作者還在文章里直言不諱地挑毛病。
空格鍵的回彈稍微有點肉，聲音略顯悶，鍵帽表面稍微有點打油。但這個價格能給原廠軸體，在兩百元價位里找不到能打的了，打代碼手指不累。
坦白得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但正是這種連缺點都大方攤開來說的文字，讓平日裡對各種GG高度免疫的老吳，手指竟然不自覺地停在了文末那個購買按鈕上。
他心裡甚至隱隱生出了一股想買這個鍵盤的衝動。
老吳猛地驚醒，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手心裡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一個阿里的技術高管，在審查對手產品的時候，竟然被對手的內容給「種草」了。
這是何等致命的說服力。
「吳總，您看這個！」
值班組長突然指著另一塊大屏幕。
屏幕上，調出了好物分享頻道內的【實時佣金排行榜】。
而在榜單的最顯眼處，赫然設立著一個大圖標：【我也要分享好物】。
「不僅能分享自己買過的商品！」
值班組長手指飛快地切換著畫面：「任何人，哪怕自己沒買過，只要覺得別人寫的這篇好物分享寫得好，點擊文章右下角的『分享』按鈕，生成自己的專屬連結轉發出去，只要有人順著連結下單，轉發的人同樣可以拿到現金佣金分潤！」
屏幕上的榜單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跳動。
排在首位的一個叫「大連海風」的用戶，系統顯示其累計的佣金金額，在短短四十分鐘內，已經一路跳到了【712.00元】！
「他們在全民發錢……」
天貓運營負責人有些失神地靠在桌邊，喃喃自語：「每一個用戶都成了他們的業務員，只要能賺錢，全網的人都會幫他們把連結往外發。」
「主要是一點難度都沒有，只要動動手指頭就行了！」
監控室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老吳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抓起桌上的專線電話，撥通了馬老闆的號碼。
電話響了六聲才被接起。
聽筒里傳來了馬老闆帶著濃重困意的沙啞聲音：「餵。」
老吳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五一十的把剛剛的情況全部匯報了一遍。
老吳停頓了一下，硬著頭皮道：「連我們自己的人……剛才測試的時候，都有購買衝動，京東那邊的訂單，肯定已經爆了！」
聽筒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足足過了半分鐘，馬老闆低沉的聲音才再次傳了過來：「知道了。」
「大半夜的，亂了陣腳也沒用。」
馬老闆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波瀾，只是透著一股深沉的凝重：「通知在杭城的所有總辦成員，明天早晨八點，戰略會議室準時開會。」
電話掛斷，冰冷的忙音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窗外的冬雨依舊在下，但在場的所有人都清楚，一場屬於電商江湖的大變局，已經無法阻擋地撞開了大門。
清晨五點四十分，京城大興。
亞洲一號大倉二樓的調度室里，窗戶玻璃結了一層厚厚的冰花，外頭的寒風把排風口吹得嗚嗚作響。
劉東強靠在辦公桌前的一張簡易靠背椅里，雙手搭在腿上，一言不發。
他眼眶裡布滿了深紅色的血絲，下巴上的胡茬硬邦邦地支棱著。
整整一個通宵，他沒合過眼，只是死死盯著面前那台不斷刷新數據的監控電腦。
「砰！」
調度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負責網站前端運營的負責人一路小跑著沖了進來，手裡緊緊攥著幾張剛剛列印出來的報表。
「劉總！數據拉出來了！」
運營負責人大步跨到桌前，把報表重重按在桌面上，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因為興奮而完全變了調：
「截至五點半！」
「通過好物分享點進來的用戶，全站累計成交總額突破了一千二百八十萬！」
一千二百八十萬！
僅僅不到六個小時！
而且是在絕大多數老百姓都在睡覺的後半夜！
調度室里的幾個調度員忍不住發出了一陣低低的抽氣聲。
劉東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張紙，沒有歡呼，也沒有多餘的表情。
他站起身，扯下掛在椅背上的粗毛巾，擦了一把滿是油汗的臉。
「叫上所有負責人回銀豐大廈開早會！」
清晨六點半，通往海淀的南五環路上，黑色的別克商務車一路疾馳。
車廂里開著暖風。
幾個熬了通宵的高管根本沒有半分睡意，唾沫橫飛地盤算著帳目。
「半夜六個小時就幹了一千二百多萬，全天破三千萬跟玩一樣！」
「三千萬啊！咱們辛辛苦苦熬了多少年，單日流水才邁過千萬大關？」
「林總這手段簡直神了！飛鴿那幾億用戶就像開閘放水一樣，隨便從指縫裡漏點出來，就夠咱們吃得飽飽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興奮得滿面紅光。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劉東強，卻只是把頭偏向窗外，靜靜看著倒退的枯樹枝，自始至終沒有插一句話。
後排的采銷副總注意到了異樣，探過身子問道：「劉總，咱們剛打了一場大勝仗，您怎麼看著一點都不高興？是不是身體扛不住了？」
劉東強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很淡地敷衍了一句：「沒事，在琢磨後頭的大倉能不能吃得下這批訂單。」
車子穿過中關村南大街，在銀豐大廈樓下停穩。
劉東強坐電梯來到二十層，還沒等他推開會議室的大門，口袋裡的手機便發出一陣急促的蜂鳴聲。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眼中閃過一絲冷淡。
是今日資本的徐總打來的。
劉東強劃開接聽鍵，剛把聽筒貼在耳邊，裡面就傳來了徐總那充滿驚喜、甚至帶著幾分討好的笑聲。
「東強啊！昨晚的數據我剛剛看到了！」
徐總在電話里的語速快極了，完全沒了平時的傲慢與審慎。
「太驚人了！半夜六個小時幹了一千多萬！我剛才跟幾家風投機構通了電話，大家對這個轉化率全都看傻了！」
說著，徐總語氣一轉，語重心長的道：「東強，之前董事會上有些話你別往心裡去，大家也是為了公司好。」
「林總手裡的流量簡直是個聚寶盆，你無論如何，一定要跟林總搞好關係，多去走動走動，爭取讓飛鴿多提供一些流量支持，把今年的成交額翻上一番！」
聽著這副前倨後恭的嘴臉，劉東強嘴角泛起一絲自嘲的冷意。
「徐總，流量的事我會跟林總談，開會了，先掛了。」
劉東強幹脆利落地按斷了電話。
這就是資本，昨天能拿著刀逼你下跪，今天就能堆著笑臉跪下來捧你。
上午八點整，京東總部一號會議室。
屋子裡坐了三十多號人，所有的部門主管全到了場。
空氣里洋溢著一種近乎狂歡的氣息，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揚眉吐氣的笑意。
運營負責人首先站起來，聲音高亢地通報著最新戰果。
「今天這一戰，不僅是銷售額暴漲，更重要的是用戶結構！」
「通過『好物分享』註冊咱們京東的新增用戶已經突破十萬，女性用戶占比突破了百分之四十五！這直接打破了咱們以前清一色大老爺們買數碼的尷尬局面！」
招商主管也跟著站起身，激動得滿臉通紅。
「現在除了我們自己平台的賣家，很多淘寶那邊的賣家，都在打聽怎麼才能被選進辰希的好物分享！」
招商主管搓著手，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劉東強，大聲提議：「劉總！趁著這個勢頭，咱們是不是馬上跟林總商量一下，把好物分享的商家名額放寬一點？」
「只要名額夠多，淘寶那邊肯定大把的賣家願意轉到咱們平台來！」
「對啊劉總！趕緊去讓林總開放名額吧！」
「商家和商品類目增加的花，成交額還能增加不少！！」
會議桌兩側的高管紛紛附和，一個個既激動，又急切。
「噹啷！」
劉東強手裡那隻不鏽鋼保溫杯被重重放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整個會議室里的喧囂，像被一把剪刀硬生生剪斷。
高管們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驚疑不定地看向主位。
「打了勝仗，高興，這是人之常情。」
劉東強緩緩直起身子，目光直視著剛才提議找林辰要名額的招商主管：「一千多萬，聽起來是不少。」
「但這些錢，有一毛是靠咱們京東自己的本事引過來的嗎？」
會議室里突然變得一片死寂。
「沒有，那全是人家辰希施捨過來的！」
劉東強自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所以，你們想過沒有——如果辰希把這個接口切了，這一千多萬，還能剩多少？！」
這句話像一盆徹骨的冷水，澆在了每一個人的天靈蓋上。
剛才還滿面紅光的高管們，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營銷副總咽了口唾沫，大著膽子打破了沉寂：「劉總……這不至於吧？林總是咱們的大股東，投了兩億美元呢！而且他們的流量也得變現，如果不跟咱們合作，不可能轉頭去跟阿里合作吧？」
「他為什麼一定要找人合作？」劉東強冷冷的道：「他不可以自己做電商？」
會議室里三十多號人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全被這句平平淡淡的假設，震得一片空白！
辰希自己做電商？！
到時候就不是辰希給他們導不導流的問題了！
而是他們的市場份額會不會被蠶食！
「這……這不可能吧？」
采銷總監皺了皺眉，試圖找出反駁的理由：「林總是做移動社交的，怎麼可能親自下場干咱們這種又苦又累的零售活兒？」
「不可能？」
劉東強冷笑了一聲，站起身來，目光掃視全場：「他做手機助手搞應用分發的時候，誰能想到他敢跨界做社交？」
「他做飛鴿的時候，誰能想到他順手拿下支付牌照，把零錢通做成了一千多億的資金池？」
「他做完支付，誰能想到他敢自己去造手機，賣1999元把蘋果逼到道歉？」
劉東強重重的敲了敲桌子，聲音拔高：「現在，他又搞出了今日發現，搞出了好物分享！」
「如果哪天他在今日發現里，直接掛上一個『辰希自營商城』，由辰希自己去招商，你們覺得那些廠家會不會去？」
「他們會搶著去！」
「到那時候，辰希的交易額用不了半年就能把咱們京東踩在腳底下！」
技術總監老李有些不服氣地嘟囔了一句：「劉總……他們沒有物流啊，電商的根子在物流，沒有倉配，貨賣出去也送不到買家手裡。」
「物流？」
劉東強轉過頭看著老李，眼神像刀子一樣銳利：「憑著他的現金流，他要是真想砸物流，兩三年時間，他能把比亞洲一號更大的倉庫，建滿全國每一個省城！」
「就算他不自建，只要他在市場上放出一句話，說辰希要建物流骨幹網，你們信不信，華爾街和國內的風投會拿著幾百億排著隊給他送錢！」
「在這個人面前，別跟我提什麼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