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把自己的發現報告給了部長。
部長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這件事不要聲張。」
詹姆斯知道部長在想什麼——
如果讓民眾知道荒可以通過異次元裂縫進入藍星,整個鳥之國都會陷入恐慌。
經濟會崩潰,社會會動盪,議會會追責,內閣會倒台。
那個後果,比荒本身更可怕。
但荒不會因為部長不想聲張就停下腳步。
三天後,醫院的一名護士手上也出現了灰色斑點。
她照顧過詹姆斯,給他換過藥,量過體溫,擦過身體。
她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接觸了詹姆斯的皮膚,然後荒就從詹姆斯的身上,轉移到了她的身上。
五天後,同一家醫院的另外七名醫護人員和三名病人也出現了灰色斑點。
一周後,鳥之國首都出現了第一例沒有接觸過醫院、沒有接觸過詹姆斯的感染者。
她在市中心的一家超市上班,每天接觸成百上千的顧客,沒有人知道她是從誰那裡感染的,也沒有人知道她已經感染了多久。
鳥之國的災難,從這一刻真正開始了。
但報到的人很少,因為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被感染了,沒有人願意被關進隔離病房,沒有人願意被當成怪物一樣對待。
他們選擇隱瞞,選擇躲在家裡,選擇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上班、購物、社交、聚餐。
荒就順著這些人的足跡,一點一點地在鳥之國蔓延開來。
一個月後,感染人數突破了十萬。
灰色的斑點不再只出現在手背上,有的人臉上長了,有的人脖子上長了,有的人全身都是。
他們被關在隔離區里,隔著玻璃看著外面的世界,看著那些還沒有被感染的人正常地生活、工作、歡笑。
有些人受不了,砸碎了玻璃,衝出了隔離區,衝進了人群,把他們身上的荒散播給更多的人。
兩個月後,感染人數突破了一百萬。
鳥之國的醫療系統崩潰了,醫院裡擠滿了病人,走廊上、樓梯間、甚至廁所里都躺著人。
藥品不夠,床位不夠,醫護人員不夠,連裝屍袋都不夠。
死去的人被燒掉,骨灰裝在紙箱裡,堆在太平間外面,沒有人認領,因為他們的家人也死了,或者正在等死。
三個月後,鳥之國的政府宣布國家進入緊急狀態。
軍隊出動,封鎖了所有感染嚴重的城市,任何人不得進出。
但封鎖來得太晚了,荒已經像野火一樣燒遍了整個國家,從海岸到內陸,沒有一個地方是安全的。
詹姆斯坐在隔離病房的床上,看著自己的雙手。
灰色的斑點已經覆蓋了他的整條手臂,蔓延到了肩膀,正向胸口擴散。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了,它們還在,他能看到它們在動,但沒有感覺,像在看別人的手。
「詹姆斯先生,有人來看您了。」護士站在門口,隔著玻璃門,用對講機說話。
詹姆斯抬起頭,看到玻璃門外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部長。
部長老了,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比三個月前深了一倍,眼睛裡的銳利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絕望。
他站在玻璃門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看著詹姆斯,沒有說話。
詹姆斯站起來,走到玻璃門前,隔著那層透明的、冰冷的玻璃,看著部長。
「部長,我後悔了。」詹姆斯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我不該去異界,不該把荒帶回來。
他們在喊我,喊我救他們,但我自己都在跑,我連回頭都不敢。」
部長沒有說話。
「吳恙是對的。」詹姆斯的眼眶紅了,「他知道赫拉的遷移是龍之國的內政,他知道我們管不著。
但我當時不服氣,我覺得他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憑什麼對我指手畫腳?
我不服氣,部長,我真的不服氣。
所以我去了異界,我想證明給他看,沒有赫拉,我們也能抓到異獸。」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但我什麼都沒有抓到。
我只帶回了荒,帶回了死亡,帶回了毀滅。
鳥之國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所有人,是我害了這個國家。」
部長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詹姆斯,不是你的錯。是所有人的錯。
我們太貪心了,想要異獸,想要魔晶,想要力量。
我們以為自己是獵人,其實我們是獵物,從一開始就是。」
詹姆斯閉上了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
「部長,吳恙有沒有辦法救我們?」詹姆斯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的期待,
「他那麼強,他肯定有辦法的,對不對?您能不能聯繫他?求他幫幫我們?」
部長沉默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看了很久。
「我已經聯繫過龍之國了。」部長的聲音很低,「他們那邊說——要考慮一下。」
詹姆斯睜開了眼睛。
「考慮一下」這四個字,他沒有聽到任何希望,只聽到了一個答案。
龍之國和鳥之國,想來關係不好。
因為鳥之國從一開始就不是龍之國的朋友,不是他的盟友,不是任何值得他保護的東西。
詹姆斯的手垂了下來,貼在玻璃門上,灰色的手掌在冰冷的玻璃上印下了一個模糊的印記。
「部長,請您幫我做一件事。」詹姆斯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幫我給吳恙帶一句話。」
「什麼話?」
「幫幫我們。」詹姆斯說,「求求他,幫幫我們,不是為了我,不是為了鳥之國,是為了那些無辜的人。
他們什麼都沒做錯,他們不應該死。」
部長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詹姆斯的額頭抵在玻璃門上,冰涼的觸感從額頭傳遍全身。
他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灰色的斑點已經爬上了他的臉頰,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幅詭異的紋身。
他快要死了,他知道。但他不想死,不想變成那種灰白色的粉末,不想消散在空氣中,不想什麼都沒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