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
那片原本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邊際的豐饒孽物,轉瞬間便被清剿了十之八九。
戰場上只剩下最後一小批孽物,被一圈環繞不散的龍息牢牢圈在正中央。
它們擠作一團,瘋狂衝撞著那道幽光壁壘,卻每一次都被生生逼退,只在原地做著最後的垂死掙扎。
那圈龍息像一道無形的囚籠,任憑它們如何衝撞都牢牢將其困在其中。
昔星望著那困獸猶鬥的一小片黑影,眸色微動。
她伸手拍了拍死龍的脖頸。
「差不多了。」
「先下去吧。」
死龍會意,雙翼一斂,龐大的身軀盤旋著降落。
昔星從龍首上一躍而下,腳底觸到地面的剎那。
她轉過身,仰頭望著近在咫尺的龐然龍影,伸手在它粗壯的脖頸上拍了拍。
她的目光里,難得浮起一絲柔和。
「看起來。」
「又是到了分別的時候呢。」
死龍紫色的眼眸凝著她,似乎也讀懂了這句話里的意味。
「吼——!」
一聲悠遠的龍吟自戰場之上炸開,不複方才的暴戾,那聲音里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悲愴與決然傳遍了整片戰場,連遠處翻湧的暗雲都被震得分外翻湧。
昔星沒有再看它。
她反手將那柄巨大的紫色鐮刀高高舉起。
鐮刀劃出的弧線在半空拖出一道殘影,也就在那一瞬,她的眸光忽然有些恍惚。
恍惚之間,她好像看見一道身影站在自己身旁。
那是一名紫發的少女,一襲綴著蝶翼的長裙,懷裡同樣抱著一柄鐮刀。
她就那樣怯生生地立在那裡,雙手侷促地抓著衣角,抬起一雙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她的嘴唇輕輕開合,一道溫柔而堅定的聲音響了起來。
「生命,並非如蝶翼般易折。」
昔星怔怔地看著她。
少女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微微抬起眼,那雙好看的眸子裡漾開一層淺淺的光。
她輕輕喚了一聲:「閣下~」
昔星看著她,忽然會心一笑。
那點因大戰而緊繃的神色,在此刻盡數褪去。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重新握緊手中的鐮刀,將它與身旁那道身影手中的鐮刀一同高高舉起。
兩道身影,一虛一實,並排立於焦土之上齊聲開口。
「惟願死亡——」
「捍衛你我!」
話音落下的剎那。
死龍發出最後一聲高亢的龍吟,它猛地蹬地,拔地而起再度沖天而上!
它越飛越高,越飛越快,徑直衝向那片被暗雲籠罩的天穹最高處。
也就在那一瞬——
死龍那本就半朽的身軀之上,驟然亮起無數道刺目的紫色裂紋。
那光芒自它的胸腔深處迸發,順著肋骨、鱗片、虬角、翼膜飛快蔓延,如同一輪紫色的太陽,正在它體內被一點點點燃。
它身上的鱗片開始一片片剝落,化作萬千紫色蝴蝶,振翅飛散;那對骨翼在光里寸寸舒展,裂紋越綻越大,死亡的光輝自縫隙中傾瀉而出。
死龍低垂下頭顱,最後看了一眼地面上的那道身影。
而後,它張開了雙臂般的骨翼。
「轟!」
它的身軀,在那九天之上,徹底爆開!
那是一團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紫色輝光,如同一顆隕落的星辰在雲層深處驟然炸開,迸發出萬千道熾盛的光芒。
光芒掃過大地,那些被龍息犁過的焦土層層翻卷,又在死亡的餘波里被撫平,只留下一道道光滑如鏡的灼痕。
所過之處,暗雲被滌盪一空,連風都歸於死寂。
整片天地在那一刻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緊接著,那漫天的輝光化作一道籠罩天地的紫色光幕,自上而下沉沉壓落,將整片戰場都裹進了一片純粹的紫芒之中。
......
不知過了多久。
那耀眼的紫光才如同退潮一般,一點點斂去。
待眾人重新睜開眼,眼前的景象,讓他們久久說不出話來。
方才那片被龍息圍困的最後一小批豐饒孽物,連同整個戰場之上所有的黑色身影轉瞬間......
半點不留!
那些號稱不死不滅、被豐饒強行挽留的豐饒血肉,在死龍這傾盡一切的一爆之下,徹底歸於沉寂。
昔星怔怔地站在原地,耳畔,那道溫柔的聲音,好似又一次幽幽響起。
「閣下~」
「在那寒冷的彼岸,也會有花香。」
隨著這聲輕語,昔星只覺得四周的景象悄然一變。
焦黑的戰場褪去了,腳下鋪展開無邊無際的花海,無數幽紫色的花朵在微風裡款款搖曳,細碎的花瓣打著旋兒,自她身側紛紛揚揚地飄落。
空氣中浮動著清冷而甘甜的幽香,蝶影翩躚。
她信步而行,每一步落下,腳邊便有新的花兒探出頭來,綻開又合攏。遠處的花浪層層疊疊,一直鋪到天際盡頭,與那片柔和的新月接作一處。
幾片花瓣落在她的掌心,低頭嗅了嗅,那股清甜的氣息順著鼻尖漫進了心底。
她就那樣站在花海中央,緊繃的心神一點點鬆弛下來,像跋涉了許久的旅人,終於抵達一處可以安歇的地方。
她甚至想要閉上眼,就這樣在這片溫柔里多待一會兒。
然而,一道聲音毫無預兆地自身後響起,打斷了她這份難得的沉醉。
「你什麼時候,成了「死亡」泰坦?」
昔星渾身一僵。
她回過頭去,正好撞見丹恆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他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她的身後安靜地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疑惑。
「啊......」
「這個,啊,那個......」
昔星的眼神開始飄忽,手腳都有些不知道往哪兒放,支支吾吾地乾笑著,試圖將這茬兒含糊過去。
「這個事情呢,其實就是這樣,然後那樣,最後......再然後你看到的就是這樣了!」
丹恆靜靜地看著她,俊臉上沒有半點波瀾。
「......」
他沉默了兩息,言語間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無語。
「你這傢伙,到底在說些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