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恆那柄脫手的長槍,沒有給任何人留下反應的時間。
撕裂的風聲里,擊雲化作一道的碧色流光,後發先至。
待眾人的視線堪堪追上那道軌跡,它的槍尖已經深深釘入那團血肉輪廓的正中央。
「噗嗤!」
淡金色的血液自槍尖沒入之處轟然炸開,順著那渾圓的輪廓汩汩而下,將虬結的枝椏染成一片刺目的金色。
那團原本還在有節律搏動的母體,驟然僵住。
緊接著。
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自胚胎深處當空炸響!
那嘶吼聲像是萬千張喉嚨同時被人掐住,自巨樹的軀幹里滾滾奔涌而出,撞得雲層四散,震得整片曠野都在嗡嗡發顫。
焦土上裂開蛛網般的紋路,遠處那寥寥幾隻孽物被這一吼嚇得齊齊匍匐在地。
昔星只覺得耳膜一痛,後脊的汗毛根根倒豎。
成了?這是她腦海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
可這念頭剛出,便被眼前的景象給掐滅。
只見被擊雲洞穿的胚胎,並沒有如她預想那般枯萎。
恰恰相反。
表面那層枝椏與血肉交織的薄膜劇烈地鼓動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拼命衝撞著。
一股寒意毫無徵兆順著昔星的後背爬了上來。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看過的一部特攝電影。
那部電影裡,有著一頭號稱能吞掉整個宇宙的絕望怪獸,盤踞在自己的繭中,本該在無數個日夜之後才完全成型。主角團拼死打斷了它的孵化,硬生生將它逼成了一個早產兒。
當時她坐在銀幕前,本以為這波穩了。
結果呢?
那頭所謂的早產兒破繭而出的頭一樁事,就是將一群傳說的英雄挨個按在地上摩擦。
如今再看眼前這棵樹——
被一槍逼得早產,非但沒有半分虛弱,吼聲里的凶戾反倒比方才更盛。
這一幕,怎麼和她記憶里的那部電影一模一樣?
「攔住它!」
景元的反應不可謂不快。
幾乎在胚胎嘶吼的同時,他足下雷光炸起,整個人便朝著那團輪廓電射而去。
刃與丹恆一左一右,緊隨其後。
三人都明白,絕不能讓那東西把胎完全破開。
可就在三人即將逼近的剎那間——
一直匍匐在樹下、那寥寥幾隻瞧著弱不禁風的豐饒孽物,齊刷刷地動身。
它們壓根不進攻,只悍不畏死地撲上前來,用畸變的身軀牢牢纏住三人的步伐。
哪怕被刀鋒劈開,殘肢也要勾住三人的衣角,為那棵正在分娩的胚胎爭出最後一線時間。
「滾開!」
景元一刀劈碎眼前的怪物,神君的雷光早已在他身後凝聚成形。
太慢了!
景元打算直接用神君將那幾隻孽物和那個詭異的胚胎一同送走!
然而,就在他斟酌的這幾秒內,胚胎上的裂縫已經蔓延到了整個表面。
「咔嚓。」
那孕育了不知多久的薄膜裂開。
沒有想像中的血漿與肉泥噴涌。
最先探出頭來的,是一根枝椏。
不!
那已經不能再用枝椏來稱呼了。
那是一條覆蓋著金色木紋、形似手臂的東西,五根由枯木凝成的手指摳住裂縫邊緣,一點一點地,將那具龐大的身軀從母體裡撐了出來。
緊接著,是第二條、第三條......第千百條!
成百上千條枯枝般的手臂自裂縫中伸展、舒展,將那團胚胎盡數撕裂。
一棵怪樹,自建木的腹中徐徐升起。
它的軀幹由朽木與金紋交織而成,樹根一樣的血管在表面虬結蠕動,樹身上垂掛著一顆顆飽滿的金色果實,每一顆都按著心跳的節律搏動,散發著令人心神搖曳的甜腥氣息。
而真正讓眾人頭皮發麻的,是那樹幹上密密麻麻的東西。
是一張張人臉!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仙舟人,也有他們認不出的異族面孔。它們被樹根緊緊纏繞嵌在樹幹里,從根部一直蔓延到樹冠,一眼望不到頭。
那些臉閉著眼,神情安詳,仿佛並未死去,只是在這棵樹上沉沉睡去做著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美夢。
可在樹幹最頂端,最先裂開的那幾道縫隙里,卻有幾張臉慢慢睜開了眼。
昔星站在後方高地上,仰頭望著那棵遮天蔽日的怪樹,嘴角瘋狂抽搐。
「我去......」
她沒忍住,扭頭沖身旁的白珩吐槽。
「這玩意兒怎麼長得這麼噁心啊?豐饒系的怪物審美都這麼陰間的嗎?」
白珩沒有像往常一樣接她的話茬。
昔星一愣。
她轉過頭。
只見白珩正死死盯著那棵怪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乾乾淨淨。
那張素來明媚、哪怕剛哭過也依舊帶著笑意的臉上,此刻只剩下震驚。
而在那震驚的最深處,昔星還分明捕捉到了一絲別的東西。
是擔憂!
白珩在怕。
這不對吧?
「白珩?」
昔星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怎麼了?」
白珩依舊沒有回話,連眼珠都沒動一下。
她的視線,像是被那棵怪樹生生釘死了。
昔星心裡越發沒底。
她又抬起頭,望向被精英怪纏在前方的三人。
這一看,心頭那不好的預感更重了。
景元臉上的從容,頭一回消失得半點都不剩。
丹恆立於原地,周身龍影不受控制地翻湧,那張素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眉頭鎖得死緊。
而刃......
刃整個人像一尊石像僵在原地。
他握著支離劍的手,抖得厲害。
昔星咽了口唾沫。
不是吧?
該不會真讓她這張烏鴉嘴,一語成讖了吧?
就在這時。
「倏——忽——!!!」
墨綠色的長髮被自身的氣息激得狂舞,眼睛裡只剩下一片近乎瘋狂的恨意。
倏忽?
這個名字,怎麼聽著這麼耳熟?
昔星在腦海里飛速翻找了起來。
等會兒?!
倏忽?!
一個被她丟在記憶角落裡的名詞,豁然跳了出來。
昔星的瞳孔霎時縮成了針尖大小。
她想起來了!
這他丫的,不就是當年那場倏忽之亂的始作俑者嗎?!
她又陡然想起刃的過往。
被倏忽的意識寄生、墮入魔陰、在貪饕腹中以身為牢、千死萬生才將那東西從自己血肉里硬生生扯出來......
眼前這棵樹就是刃拼命才封印掉的仇人?
怪不得白珩的那張俏臉白得跟張紙一樣。
怪不得景元、丹恆全都沒了往日的鎮定。
那聲高喊過後,刃一馬當先地沖了上去。
支離劍拖著一道猩紅的殘影。
整個人像一支出膛的箭,又像一頭憤怒的雄獅,徑直朝著那棵千面怪樹殺去!
「小心!」丹恆看著刃那近乎癲狂的背影當即衝上前去。
「刃!」景元臉色劇變,失聲喝道。
然而。
面對這兩名捨生忘死撲來的仇敵,那棵遮天蔽日的千面怪樹卻連低頭看一眼的興致都沒有。
它就那麼矗立著,任由刃的劍光和丹恆的龍影在自己腳下不斷逼近。
仿佛在它眼裡,這世間的一切,都不過是塵埃。
樹冠深處,那些緊閉的人臉忽然一齊張開了嘴。
無數道聲音,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重疊在一處,平和、安詳、慈悲,如同神明垂憐眾生,又如同母親在哄睡襁褓中的嬰兒。
那聲音不疾不徐,悠悠響徹整片戰場。
「我乃倏忽,我乃萬古。從我開始,爾等將獲得真正的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