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播報聲已然消散。
方才沉甸甸壓在眾人心頭上的悲戚,這一句毫無溫度的宣告沖得七零八落。
丹恆沉默著轉過身,眼底翻湧的情緒已被他強行按了下去。
刃也隨之回身,再沒了半分方才的慌亂只剩下慣常的冷寂。
景元長長吐出一口氣,袖中發顫的手悄然握緊又慢慢鬆開。
舊帳、罪責和遲到了數千年的真相,樁樁件件都重逾千鈞,可眼下再也沒有工夫再去細嚼這些苦果。
最先回神的是昔星。
她扶著白珩胳膊的手緊了緊,又在白珩背上輕拍兩下。
「行了,都把眼淚收一收吧。」
「有什麼話,留到解決完那些豐饒孽物之後再說。」
白珩埋著頭,肩膀還在一聳一聳地抽動。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袖子胡亂抹了抹,將那圈將落未落的淚珠硬生生憋了回去。
眾人齊齊轉頭,看向曠野盡頭那棵暗金色的建木。
這一看,昔星臉上平靜的神情卻是先一步怔住了。
「啊?」
按前幾次的經驗,播報一響,建木下早該是那黑壓壓一片豐饒孽物狂潮才對。
可這一回......
虬結盤繞的根須與枝椏之間,只稀稀拉拉鑽出來寥寥數道黑影。
就這點聲勢,別說能和前幾次相提並論,簡直像是出來送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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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星:「......」
她嚴重懷疑建木是不是在第一次就被神君那一刀劈壞了,產量壓根跟不上來。
又或者是自己剛才死亡的氣息還未消散。
「不太對勁。」
景元的眉頭幾乎立刻緊皺了起來。
他負在身後的手指漸漸收緊,目光如鷹隼般釘在那棵建木上來回掃視。
「我們前兩次獎勵,選的都是額外召喚一名從者。」
「按照這戰場上的規矩,孽物的數量本該一輪多過一輪,兇險也該層層加碼。」
「頭一波是數百,第二波是望不到頭的黑潮,這第三波......」
他話鋒一頓,聲音沉了幾分。
「沒道理反倒只剩這幾隻!」
丹恆頷了頷首,眉宇間凝起一層薄霜。
「事出反常,必有妖。」
昔星臉上的輕鬆也慢慢收了起來。
她雖愛看熱鬧,卻當真不傻。
這份反常的安靜,比那鋪天蓋地的黑潮還要叫人心裡發寒。
好在這份疑竇並沒有折磨眾人太久。
僅僅數息之間——
「咚。」
一聲沉悶的搏動,毫無徵兆地自建木深處傳來。
這是心跳聲!
眾人瞳孔驟縮。
只見那棵暗金色巨樹像是活了過來,層層疊疊的枝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扭曲,粗碩主幹正中央,一大團枝椏彼此交織,逐漸隆起一個渾圓的輪廓。
金光的脈絡順著那輪廓一明一滅地搏動,樹漿與血肉般的黏液順著縫隙汩汩滲出。
遠遠望去,竟宛如一個正在孕育新生的母體。
「別讓它孵出來!」
昔星想都沒想便厲聲喝道。
她可太懂這種套路了。
電視劇里演的那些正派高手蓄力放大招的當口,反派總會莫名其妙集體掉線,安安靜靜杵在原地等人家蓄滿力量,再排著隊上趕著送人頭。
可電視劇終究是電視劇。
趁你病,要你命!
念頭電閃而過,昔星手腕一翻,已經決定先下手為強。
正準備動用自己最有操作的記憶主形態好好操作一波。
就在這時。
一道身影先一步橫在她面前。
丹恆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正正擋在她身前半步,一隻手穩穩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昔星瞪了一眼他,「你幹嘛?」
丹恆垂眸看著她,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你留在這兒。」
昔星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誒,等那玩意兒孵出來,雖然咱們大概率也能打得過,可那得費多少力氣?」
她扭頭瞪了一眼那團還在鼓脹的樹影,又轉回來,一臉恨鐵不成鋼地開口。
「蛋黃老師,你這是在搞什麼?」
丹恆沒有接她的話。
他只是極輕地嘆了一口氣:「你留在這裡,保護好白珩。」
「剩下的,交給我們。」
話音落下。
丹恆回過頭,目光投向不遠處的刃與景元。
刃恰好也看了過來,兩道視線在半空一碰,無需多言數年默契便已悉知對方的想法。
接著景元也走上前來,和兩人飛快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心裡都清楚,眼前這兩個女子,沒有一個是需要被護在身後的普通人。
可他們在這裡哪兒還有讓她們兩人動手的道理?
昔星將三人的神色看在眼裡,本想再爭辯兩句。
丹恆卻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他看著她,那雙素來清冷的眸子裡是一種近乎固執的堅決:「安心等著我們就好。」
昔星怔住了,看到丹恆一臉的堅決突然有些不知說些什麼了。
罷了罷了......
「那我就看你們的表演了。」
丹恆微微頷首。
昔星也不再強求,轉身挽住白珩的胳膊,尋了處視野開闊的高地看起了前方三人的表演。
白珩的狀態比剛才好了點,說話卻還是有點哽咽。
「你這傢伙......」
「明明早就知道一切,還跟景元一起合夥騙我!」
昔星被她盯得心裡直發虛。
「誒誒誒,話可不能這麼說哈!」她豎起一根手指,在白珩面前晃了晃,滿臉的義正詞嚴。
「我告訴你的話,可全都是千真萬確的。」
「只不過......」
她頓了頓,眼珠子轉了轉斟酌著用詞。
「只不過我嘴裡的那些人,和你腦海里記著的那些模樣一時半會兒對不上罷了。」
「這怎麼能叫騙呢?」
「頂多算......信息差,信息差懂不懂?」
白珩被昔星這套歪理噎住了。
她瞪著她看了半晌,胸口又澀又堵的氣忽然就泄了,末了竟氣急反笑抬手在她胳膊上輕捶了一下。
「謝謝你。」這三個字她說得極輕,沒頭沒尾。
昔星卻聽懂了。
她沒有回話,只是回過頭沖白珩淺淺笑了笑。
她明白白珩是在謝她給幾人一個重逢的機會。
她沒打算在這個話題上深聊,看向前方已經動身的三道身影,輕輕撞了撞白珩的肩膀。
「行了。」
「你今兒個正好睜大眼睛瞧瞧,看看他們這些年,實力長進成了什麼樣。」
白珩聞言,也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輕輕點了點頭。
「嗯。」
兩人並肩而立,目光齊齊投向曠野盡頭。
......
景元一馬當先。
銀袍在風裡獵獵作響,掌心靈光乍現石火夢身落入手中,身後虛空寸寸開裂,雷光與巍峨的神君虛影一同浮現;
刃緊隨其後。
殘劍拖地,墨黑與血紅交織的衣袍掠過彼岸花田,所過之處猩紅花瓣沖天而起,在他周身旋成一道致命的花潮;
丹恆居於正中。
墨發與長尾在疾掠中揚起,額側龍角金芒流轉,周身隱隱有龍吟聲滾過。
三人成鋒,齊齊殺向那正在孕育異物的建木!
看上去像是只為了儘快解決眼下的這場危機。
昔星卻總覺得他們三人更像是在......
撒氣?!
這一定是她的錯覺吧?
昔星眯起眼睛,心裡還有些好奇他們究竟打算怎麼打斷這棵建木的孵化?
可讓她萬萬沒想到的是——
一點寒芒先於她的視線撕裂狂風,裹挾著一聲龍吟朝著那團正在搏動的胚胎電射而去!
昔星當場就懵了。
這就是傳說中的擊雲從不離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