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刃被白珩這短短几句話問得啞口無言。
她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可看景元和丹恆的臉上也是十分震驚。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這下別說是刃了,就連一旁的昔星三人也壓根沒料到:白珩居然僅憑寥寥數面,就將當年那樁舊事的原委猜出了大概。
白珩是何等的聰慧。
她甚至沒有逼問任何人。只是從幾人躲閃的目光、寥寥幾句未竟的話語和一副副寫滿複雜的臉色里,便將那段被歲月刻意掩埋的真相找了出來。
刃已經不知該說些什麼了。
這具身體,在貪饕的腹中被碾碎過千百回,可他卻連眉頭都沒皺過一下。
可白珩這一句輕飄飄的問話,卻比那巨獸的獠牙還要鋒利,讓他幾乎要喘不過氣。
「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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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珩看向他,那雙方才還盛滿笑意的眼睛,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你告訴我。」
「雲上五驍......」
「是因為我才分崩離析的,對嗎?」
話音落下,彼岸花海里靜得只剩下風聲。
刃壓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能說什麼呢?
事情的起因,從來不在她。
她駕著星槎撞向倏忽,為了給羅浮、給他們這些還活著的人,找出一條生路。她做完了自己能做的一切,本該安安靜靜地長眠在那片火光里。
可是他和丹楓不甘心。
憑什麼?
憑什麼只有孽物能一遍遍捲土重來?
憑什麼白珩這樣的人卻要被埋葬,被燒成灰燼,被人遺忘?
因此,他便和彼時的飲月君一同,仗著他的化龍妙法與豐饒身體的血肉,偏要與天命爭一回長短,執意要將她從地獄裡拽回來!
他們本以為自己能改寫她的生死,結果卻只改寫出了一頭不人不鬼的孽物,和一場牽連了整座羅浮的滔天大禍。
這筆帳,無論如何都該算在他們自己頭上。
可這些話,他對白珩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白珩沒有逼他。
只是平靜地看著他,見他始終沉默,心裡最後的僥倖也跟著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良久,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又重新開口,言語間摻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鏡流呢?」
「她現在怎麼樣了?」
「能如實告訴我嗎?」
雲上五驍里,鏡流是最年長的那個,也是她最最敬重的姐姐。
她永遠會將所有人都護在身後,卻把所有地苦難都一個人咽進肚子裡。
可越是這樣的性子,白珩心裡就越是發慌。
這些年裡究竟發生了什麼,才會讓連景元提起她的名字時都諱莫如深?
鏡流。
聽到這兩個字,刃的眼神劇烈地顫動了起來。
他幾次想開口,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昔星站在一旁,看得心裡直發堵。
不行了!
再這樣下去,誰也別想把話說開。
刃和丹恆這兩人一個比一個高冷,景元那隻老狐狸又打太極,十句話里有九句只說一半。
偏偏白珩又不是傻子。
他們越是吞吞吐吐,她反倒越是能從那些隻言片語里將真相一塊一塊地拼湊出來。
與其讓她一個人在那兒瞎猜,越猜越往自己身上攬責,倒不如痛痛快快地把話挑明。
昔星深吸一口氣,在心底給自己壯了壯膽。
別怕,你們的破壁人來了!
這個惡人,今天就由她來!
昔星緊咬牙關,心一橫,正要站出來將這層窗戶紙徹底捅破。
可就在她剛要開口的剎那——
一道熟悉的聲音卻先於她在這片靜謐的彼岸花海中響了起來。
昔星的動作猛地一滯。
難以置信地循聲望去。
出乎她意料的是,那個人居然是景元!
這位從頭到尾都在打太極,恨不能把所有舊事都爛進肚子裡的神策將軍,此刻卻堅定地抬起了頭。
「師尊她......」
景元的眉頭緊緊鎖著,語速放得很慢,像是在心底反覆掂量這句話究竟該不該真的說出口。
瞞著白珩最初便是他主張的。
他太清楚這幾個人的性子了。
白珩雖然看著大大咧咧,心思卻最細膩,也最習慣將錯往自己身上攬。這樁舊事一旦攤開,她絕不會怪任何人,只會將所有罪責都背到自己身上。
他本想替他們幾人將這個秘密守到最後。
可他也明白,守得住一時,守不住一世。
與其讓她在猜忌與自責里越陷越深,倒不如由他這個親歷者把話說開。
白珩的情緒驟然激動起來。
「鏡流她......」
「她到底怎樣了?!」
景元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側過頭看向身旁的丹恆,見丹恆靜了片刻,幾不可察地朝他點了點頭;他又將目光投向不遠處的刃,刃握著支離劍的鬆開來,終究也垂下眼帘朝他頷了頷首。
兩道無聲的默許,盡數落進景元眼底。
他這才收回目光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一副壓在心頭數千年的擔子。
「罷了。」
「那我便借用師尊留下的話,來回答你這個問題吧。」
景元露出了堅毅的眼神,平靜地開口。
「人有五名,代價有三。」
「禍首飲月,一意孤行,擅行化龍妙法,起死回生,變化形骸,釀致大禍,有辱戰士哀榮。」
這一句落下,丹恆的睫毛輕輕顫動。
這樁罪名,他在幽囚獄中領過,在鱗淵境倒灌的海水裡泡過,在那些放逐的歲月里也一遍遍地替前世認過。他沒有辯解,只是安靜地聽著。
「從凶應星,狂悖驕慢,染指豐饒神使血肉,助飲月妄為,終至墮為不死孽物。」
刃垂在身側的手又緊了一分。
「不死孽物」這四個字,他背負了不知多久。
追殺、求死、在貪饕的腹中自焚,樁樁件件都是為了從這四個字里掙出來。
可此刻再聽景元講起,他心底竟出奇地平靜。
做錯了,便認。
說到這裡,景元的語調幾不可聞地顫了一下。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痛色。
「而罪人鏡流——」
「身犯魔陰,弒殺同袍,背棄盟誼。」
最後一個字落下。
四下里死寂一片。
丹恆默默轉過身去,寬大的肩背繃成了一道僵硬的直線,那張素來清冷的臉此刻卻半點也不願讓人看見。
刃也背過了身。他垂著頭,墨綠色的長髮遮住了眉眼。
白珩怔怔地站在原地。
這幾句話,像一幅拼圖里最後殘缺的那幾塊,此刻終於能將那副拼圖完整拼湊。
她終於明白。
景元為什麼說話總留一半,丹楓為什麼不敢認她,應星又為什麼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也終於明白,鏡流後來究竟獨自走過了怎樣一段路。
是鏡流。
是鏡流親手斬殺了那時候、已經化作一隻孽物的她。
那時的她,會是怎樣一副表情......
白珩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腳下的焦土仿佛化作了流沙,整個人都快要站不穩。
「小心!」
好在昔星一直留意著她的動靜,眼疾手快地搶上一步扶住了她的胳膊。
白珩借著力道,才沒有當場栽倒。
她的眼神逐漸變得空洞,失神地望著地面。半晌後,肩膀開始一點一點地聳動。
「原來......是這樣......」
她的話音里,已經帶上了濃濃的哭腔,一字一頓,哽咽得幾乎不成調。
「怪不得......」
「怪不得你們一開始,都拼了命地瞞著我......」
刃轉過身來。
「白珩......」
看著白珩當下的這副模樣,他雙雙歷經千萬次死亡都不曾動容過的眸子裡,此刻浮現出一種近乎慌亂的痛楚。
白珩沒有應聲。
她只是緊緊抿著嘴唇,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讓它落下來。
就在這片沉重得令人喘不過氣的寂靜里。
天穹之上。
掉線了許久的冰冷播報聲再度響徹開來。
【豐饒孽物已抵達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