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白珩?!」
刃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顫抖,臉上則儼然一副難以置信的神情。
他死死盯著白珩的身影,握著支離劍的手背青筋繃起,仿佛發生了什麼意想不到的事情一般。
白珩被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逗得笑了起來。
頭頂那對毛茸茸的狐耳輕輕晃動,臉上露出了一個與刃記憶里分毫不差的笑靨。
「是我呀~」
輕飄飄的三個字,落進刃的耳中卻不亞於一記驚雷。
他沒有應聲。
只是抬起手,帶著幾分近乎執拗般的不信邪,用力在自己眼前揉了揉。
一下,兩下,指腹壓得他的眼球生疼,視野里的景象短暫地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重新睜開眼。
那道熟悉的身影,依舊矗立在彼岸花海里,非但沒有散去,反而迎著他的目光淺笑嫣然。
他甚至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虛虛地朝著那道身影探了探,半途卻又像被什麼燙到一般頓在了半空。
風從花海深處吹來,撩起她鬢邊的碎發,也送來了一縷清冷甘甜的幽香。
刃的呼吸一點點變得粗重。
他自認歷經千次萬次的焚身與重生,這世上再沒有什麼景象能撼動他的心神。
可眼前這一幕,偏偏讓他覺得周遭的一切都失了真。
「這怎麼可能?!」他的喉結滾動,聲音乾澀又沙啞,「你明明 已經......」
後半句話卻無論如何也說不下去。
白珩卻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
她向前走了半步,微微仰起臉望著他,那雙明亮的眸子裡盛著融融的暖意。
「對不起,不小心死掉啦~」
這話她說得雲淡風輕,尾音還俏皮地往上挑了挑,像是在為一樁微不足道的小事向他賠個不是。
可這句話落下的剎那,四周的空氣卻詭異地靜了一瞬。
不遠處,原本打算欣賞一齣好戲的景元與丹恆,臉上的表情則齊齊僵住了。
他們本以為,這一幕終究是刃一個人的劫,與自己這兩個旁觀者無干。
沒想到這波白珩的AOE傷害也打到了自己身上!
景元嘴角那抹看熱鬧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起,便一寸寸凝固在了臉上。
而他身旁的丹恆同樣沒好到哪兒去。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蜷,眼底交織的神色說不清是苦澀還是唏噓。
兩人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在這場重逢里,誰也沒能真正做個置身事外的看客。
這波啊,這波是無差別攻擊。
......
華夏國的直播間裡。
畫面那頭詭異的寂靜,讓沉寂了片刻的彈幕再一次翻江倒海地涌了出來。
「心機之蛙一直摸你肚子,我懂了!」
「哦?」
「懂哥您請講,我小板凳都搬好了。」
「我說白珩是這幾個人心裡死掉的白月光,有沒有懂的?」
「你就看吧,一看一個不吱聲。每個人見到她的第一眼,臉上全都是如出一轍的震驚。」
「小伙只是意外被召喚到了國運戰場上,誰料前腳剛落地,他死去的白月光後腳就活生生站到了面前。這下小伙可震驚壞了。」
「這你派我?」
「她那句『不小心死掉啦』才是最殺人的,輕描淡寫字字誅心。」
「我現在嚴重懷疑,小浣熊哪裡是找人來幫她的,分明是手裡拿了一本死亡筆記!」
......
國運戰場內。
刃仍舊維持著方才那副呆愣的模樣。
昔星在一旁看著,眼珠提溜轉了轉,率先跳出來打圓場。
她清了清嗓子,衝著兩邊各拱了拱手一副和事佬的做派。
「蒜鳥蒜鳥,都不泳衣。」
刃卻像是壓根沒聽見她的插科打諢一般。
終於從那陣漫長的怔愣里緩過神來,目光自始至終沒有離開白珩半分。
他將翻湧的心緒強行按下,嗓音低沉,一字一句地問道:「現在是什麼情況?」
白珩聞言,倒也沒有再逗他。
她認認真真地想了想,隨即坦然地攤了攤手。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
「是昔星把我召喚到這片戰場上的。」
她轉過身,伸手指了指旁邊的昔星,臉上的表情坦蕩又無辜。
「我前一刻還在......嗯,該怎麼說呢,反正一睜眼我就站在這兒了。」
刃的目光順著她的指引,落向身旁的昔星。
那眼十分深沉的,看得昔星莫名有點發毛。
「是那個星期日做的?」刃緩緩開口,言語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我們現在,是在夢境當中?」
他畢竟是星核獵手,匹諾康尼那一遭的餘波尚且歷歷在目,秩序與夢境織就的幻象,他倒是沒有領教過。倘若星期日出手,在夢境裡將白珩重現倒也並非絕無可能。
「這真不是。」
她撓了撓臉頰,斟酌著該如何向這位星核獵手解釋眼前這樁離譜的局面。
「非要說的話——」
「應該類似於......聖杯戰爭?」
刃沒有立刻接話。
他垂眸沉吟了片刻,那雙平靜無波的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瞭然。
聖杯戰爭。
他聽銀狼提起過這個名字。
依稀記得自己和銀狼也被邀請參加那場遊戲,不過還有星核獵手的任務便早早棄權。
如今看來,這戰場上的種種規則,倒是與那款遊戲八九不離十。
想必就是它了。
心中的疑團解開了大半,刃重新將目光落回白珩身上。
眼前的人有影子,有溫度,會蹙眉,會眨眼,與他記憶里那個鮮活的少女別無二致。
可也正因如此,他心底那點渺茫的希冀,才越是不敢輕易說出口。
他怕這一問,問出的答案會將眼前這片刻的重逢悉數打回原形。
他盯著她看了許久,眼裡翻湧著太多難以言說的情緒,最終卻只化作一句極輕的問話。
「你現在......」
「算是復活了嗎?」
白珩卻搖了搖頭。
她抬手按在自己心口,閉眼像是在凝神感知著什麼。
片刻後,她重新睜開眼,那抹笑容里摻了一絲通透。
「我能感覺到。」
「我並沒有真正活過來。」
「我只是......暫時出現在這片戰場上罷了。」
「就像借了一段時光,可終歸還是要歸還的。」
刃沉默了。
說實話,哪怕白珩親口承認了自己的身份,他心底依舊存著幾分揮之不去的恍惚。
當年的那場大火,燒得太烈。
他親眼看著她駕著星槎,義無反顧地撞進倏忽的血肉里,看著那片吞沒一切的火光將她的身影徹底掩埋。那之後發生的種種,更是他午夜夢回都不敢深想的深淵。
他和丹楓......
念及那樁被兩人合力埋進歲月深處的舊事,刃的太陽穴便一陣突突直跳。
那是鑄下大錯的一夜。
他們不甘心,他們不認命,他們拼了命地想從那漫天火光里將她搶回來。可到頭來,搶回來的哪裡是什麼故人,分明是一樁誰也無法收場的禍端。
建木的須蔓,失控的血肉,摯友反目的劍光,還有那一聲聲在他腦海中盤旋了數千年的哀鳴。
這些畫面驟然翻湧上來,刃只覺得一股熟悉的戾氣順著後背直衝天靈蓋。
耳畔仿佛又響起了那一夜,金鐵交鳴、劍刃入肉與嘶吼交織在一處的聲響。
魔陰身。
這三個字幾乎要從他的牙縫裡蹦出來。
他費了千錘百鍊之力,好不容易才將那東西按進心底。
可僅僅是站在她面前,僅僅是想起當年,那股躁意便又有了死灰復燃的跡象。
而這一切,盡數落進了白珩的眼裡。
她沒有出聲打斷。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將他眼底極力掩飾的痛楚、掙扎與愧疚一絲不落地盛進眸底。
良久,她才低低笑了一聲。
「所以呀~」
她拖著長音輕輕喚他。
「刃。」
「怎麼了?」刃抬眼看向她。
四目相對。
白珩平靜的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沒有半分責備,只有一種近乎瞭然的溫柔。
她稍稍偏過頭,似是在斟酌著什麼。末了,用最輕柔的語氣拋出了一句讓刃血液都躁動起來的話。
「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
「你能活到現在的原因——」
「是你曾經試著復活我,不小心沾染到了豐饒的力量......」
「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