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審訊室里冰冷嚴肅的氣氛相比,看守所的拘留房裡,則是另一種刺骨的淒涼與壓抑。
狹窄暗沉的監房內,牆壁上泛著潮濕的霉斑,尿騷味與餿飯味混雜在一起,熏得人直嘔。
窗外偶爾傳來遠處零星的鞭炮聲,提醒著裡面的人,今天是千家萬戶團圓的大年三十。
易中海縮在最靠里側大炕的角落裡,一隻手抱住膝蓋,渾身凍得發抖。
他身上那件原本乾淨的工作服,此刻早已沾滿了泥污與褶皺,頭髮蓬亂,下巴上拉滿了青黑色的胡茬,整個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幾十歲。
「喂,老絕戶,往那邊挪挪!擠著老子了!」
伴隨著一聲粗暴的呵斥,一隻散發著刺鼻惡臭的破棉鞋踢在了易中海的腰眼上。
「哎喲!」易中海疼得倒吸一口冷氣,趕忙像條狗一樣往牆角縮了縮,連半個「不」字都不敢說。
同監室里關著幾個五大三粗的狠角色,打頭的是個因打架鬥毆進來的刺青大漢。這幫人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自從易中海被押進來的那一刻起,他就淪為了整個監房裡最底層的存在,動輒得咎,挨揍受氣早已成了家常便飯。
而這幫人之所以格外關照他,全因昨天公安同志提審時漏出來的風聲——
「聽說這老小子就是紅星軋鋼廠的八級工?呸!黑心爛肺的東西!」刺青大漢啐了一口濃痰,眼神像刀子一樣剜在易中海身上,惡狠狠罵道,「截留人家倆無依無靠半大孩子的撫養費,一扣就是整整十年!逼得人家撿垃圾吃!老子雖然是個潑皮,但也知道好賴,你特麼連畜生都不如!」
旁邊一個精瘦的漢子也跟著起鬨,陰陽怪氣地往易中海下半身瞄:
「老大,你聽說了沒?今早跟這老頭大半輩子無兒無女……號里都在傳,這老傢伙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經男人,指不定是個太監呢!」
「太監?!不能吧?這年頭還能見著活太監?」
「怎麼不能?你看他那說話掐著嗓子、走路貓著腰的樣兒,哪裡像個爺們兒?再說了,要不是太監,怎麼一輩子連個蛋都沒生出來?我可是看見了,他每次都是蹲著尿呢!」
這話一出,監房裡的幾個閒漢頓時爆發出一陣下流猥瑣的鬨笑聲。
刺青大漢眼珠子一轉,露出惡劣的壞笑,一步步逼近縮在牆角的易中海,居高臨下地伸出大腳踩在他的肩膀上:
「哎,老絕戶!大家大年三十關在這破地方都挺悶的,要不你脫了褲子給兄弟們瞧瞧?咱大伙兒活了半輩子,還沒見過太監長啥樣呢!要是讓我們見識見識,今晚那半碗餿湯就賞給你喝了!」
「你們……你們欺人太甚!」易中海氣得渾身劇烈發抖,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死死拽著自己的褲腰帶,眼眶通紅,「我是軋鋼廠的八級鉗工!我是受人尊重的道德模範!你們這是侮辱人格!我要向公安同志舉報你們!」
「舉報?我去你媽的八級工!」
刺青大漢抬腳就是猛踹,直接將易中海踹倒在冰涼的地上。幾個閒漢一擁而上,拳打腳踢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叫啊!你接著叫啊!還道德模範呢?絕戶太監!黑心賊!」
女監房裡,易中海媳婦(一大媽)趴在冰冷潮濕的硬板床上,低聲抽泣著。
「易中海你個王八蛋……我以後可怎麼活啊……,怎麼落到了這步田地啊……」一大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里充滿了絕望與悔恨。
女監房裡的幾個女囚早已被她哭得心煩意亂。
其中一個女囚扯著嗓子煩躁地吼了一聲:「哭!哭!哭!就知道哭!嚎喪呢?!大過年的,留著點力氣吧!」
另一個因販賣黑市糧被抓進來的胖女人猛地翻了個身,拍著木板床破口大罵:「哭哭哭!從進門到現在就沒消停過!嚎喪呢?!大過年的,整這齣哭喪戲給誰看啊,真特麼晦氣!」
「算了算了,聽說他被男人騙大半輩子,也是個苦命的!」
「狗屁!跟著自己男人幹了缺德事,截留人家孤兒的救命錢,吃官司,都是活該!」旁邊一個面相刻薄的中年女囚也翻了個白眼,啐了一口,「自己做了賊,到了這兒還擺什麼道德模範家屬的架子?再號喪,老娘撕了你那張破嘴!」
一大媽平時在四合院裡被易中海馴化得逆來順受慣了,骨子裡向來軟弱懦弱。被這幾個兇悍的女囚一頓臭罵指責,她嚇得渾身一哆嗦,趕忙用破棉袖子捂住嘴,連哼都不敢再哼一聲。
她縮在牆角,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無聲地往下掉,連半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受盡了嫌棄與委屈。
另一邊,易中海無力地癱靠在冰冷的牆腳下,眼神空洞絕望地盯著漆黑的天花板。
他到現在都想不通,事情怎麼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明明幾天前,他還是四合院裡人人尊敬的「一大爺」,是軋鋼廠里高高在上的八級鉗工,受人愛戴,風光無限。可怎麼轉眼之間,他就成了階下囚,不僅要受皮肉之苦,甚至還被扣上了「截留撫養費」、「迫害工人」、「太監老絕戶」的奇恥大辱?
「傻柱……都是因為傻柱那個狗東西!」易中海咬碎了後槽牙,在心裡狂怒地下著詛咒。
可怒過之後,隨之而來的是深深的無力感。
想要指望何雨柱撤案,那是絕對不可能了。如今的何雨柱早就不是那個任由他忽悠、被他用道德拿捏得傻柱了。現在的何雨柱出手狠辣,一步步把他往死里整,連半點餘地都沒留。
「不能慌……不能慌……我還有希望……」易中海強忍著渾身的酸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心裡瘋狂地盤算著自己的牌。
在易中海看來,自己雖然進來了,但絕不可能就這樣死掉!他手裡還有兩張底牌!
第一張底牌,就是軋鋼廠!
他可是廠里的八級鉗工啊!是整個軋鋼廠技術頂尖的骨幹!廠里多少高難度的零件加工,都得靠他易中海上手?楊廠長平時對他多客氣啊!現在廠里生產任務那麼緊,廠領導絕對不可能看著一個八級工就這樣廢掉!
「對……楊廠長一定會保我的!」易中海在心裡安慰著自己,「等廠領導知道了,念著我這些年為廠里做出的貢獻,念著我八級工的技術,一定會出面向公安局說情!到時候把我這事定性成『家庭內部經濟糾紛』或者『鄰里矛盾』,頂多降級扣工資,大不了補齊傻柱那點錢,我肯定能出去!」
而他的第二張底牌,也是他最大的倚仗,就是後院的聾老太太!
那可是四合院的老祖宗啊!是烈屬!是當年給紅軍送過草鞋的!老太太在街道辦王主任面前說話管用!
「老太太一定在外面替我奔走呢!」易中海越想越覺得有道理,眼中迸發出異樣的曙光,「老太太最疼我,還指望我給她養老。她知道我出事了,肯定會去找王主任,找上面的領導!只要老太太出面,憑她烈屬的身份,走走關係,去上面說兩句話,這案子絕對能壓下來!」
易中海越盤算越覺得心安,哪怕身上帶著傷,嘴角甚至還勾起了一絲扭曲的笑意:
「傻柱啊傻柱,你以為你把我送進來就能弄死我?等老子出去了,憑著老子的技術和老太太的後台,我慢慢跟你算這帳!到時候看誰笑到最後!」
易中海就像是一個身處深淵卻渾然不知的盲人,死死抓著兩根早已斷裂的稻草,在充斥著凌辱的看守所里,懷揣著虛妄的幻想,度過著他人生中最悽慘的一個除夕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