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春風帶著幾分濕潤的涼意,吹過紅星軋鋼廠寬闊的廠區大道。
宣傳科辦公室里早已熱鬧起來,陽光透過高大的格子窗撒進來,照得屋裡塵土飛揚。
幾名年輕幹事正忙著整理宣傳標語和會議文件,牆角的放映機旁還堆著幾卷黑色膠片,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油墨與舊膠片的獨特氣味。
這可是大瓜!
「啪嗒、啪嗒。」
外頭走廊上傳來一陣腳步聲。宣傳科的木門被推開,許大茂挺著胸脯,邁著四方步走了進來。
人還沒完全進門,那尖銳又高亢的嗓門就已經先衝進了屋裡:
「同志們!廣大工友們!你們戰無不勝、英勇無畏的放映員許大茂同志——回來啦!」
這一嗓子吼得那叫一個氣貫長虹,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位戰鬥英雄來了呢。
「喲!」
「許大茂!」
「哎呀許大放映員,你可算是捨得回來了!」
「聽說你前段時間住進了醫院?到底怎麼回事啊?」
許大茂腳還沒踏實,宣傳科里正打水、整理文件的四五個人立刻呼啦一下圍了上來,連平時極少湊熱鬧的老乾事也放下了報紙,隔著眼鏡片好奇地往這邊張望。
在那個年代,除了偶爾上映的幾部老電影,大傢伙兒平時的娛樂活動匱乏得很。誰家有點風吹草動、雞毛蒜皮,轉眼就能傳遍整條胡同。而這次,傳聞竟是宣傳科大名鼎鼎的放映員許大茂「撞了鬼」,甚至還住進了醫院!
許大茂原本因為下半身隱隱作痛而略顯僵硬的臉龐瞬間舒展開來,下巴抬得更高了,眼角眉梢全是掩飾不住的嘚瑟。
這才是他熟悉的感覺!
有人問,有人聽,有人上趕著湊熱鬧。這不是老天爺專門給他許大茂送上門來吹牛皮、找回面子的絕佳機會嗎?
許大茂把手裡的東西往桌上輕輕一放,眼皮子微微一翻,故意擺出一副雲淡風輕、滿不在乎的模樣:「嗨!多大點事兒啊,看把你們急的。就是那天晚上下鄉放完電影回城,路上出了點小意外唄。」
宣傳科一個剛分配來的年輕幹事小張湊得最近,壓低了聲音,眼珠子放著光問:「聽下鄉回來的同志說……說你是撞著髒東西了?真的假的啊大茂哥?有人傳你晚上在荒郊野嶺看見了兩個紙紮的小童子,還牽著一匹白馬!甚至說你當場就嚇得尿褲子摔暈過去啦!還有啊,公社的人第二天清早發現你的時候,說你一邊摟著一個紙童子,整個人跟個八爪魚似的抱在紙人身上,摳都摳不下來呢!」
許大茂一聽「尿褲子」「嚇暈」「抱紙人」這幾個詞,臉色頓時一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唰」地一下站了起來,梗起脖子,瞪大了那雙小眼睛:
「放屁!一派胡言!這純粹是有人眼紅我許大茂,在哪兒造謠生事呢!」許大茂把桌子拍得震天響,「誰說我嚇暈了?還摟紙人?我許大茂走南闖北、跑遍了周邊幾十個公社生產隊,我能是那種膽小如鼠的人?」
辦公室里頓時響起一陣充滿懷疑的鬨笑聲。
做宣傳工作的老李打趣道:「得了吧大茂,咱們誰不知道誰啊?你要真沒嚇著,至於在醫院裡躺了這麼長時間?你倒是跟大伙兒說說,那天晚上到底撞見啥了?」
說起那天晚上發生的事,許大茂心裡其實猛地抽搐了一下,後脊梁骨至今還一陣陣泛著涼氣。那夜的陰風、索命的喊聲,還有自己摔倒下半身劇痛的慘絕人寰,是他這輩子最不想回憶的噩夢。
可眼看著眼前這幫同事伸長了脖子、眼巴眼望地盯著自己,那一個個求知和好奇的眼神,又瞬間像貓爪子一樣抓得他心癢難耐。
他許大茂是個寧可吃虧也絕不能丟面子的人,更何況是當著宣傳科眾人的面?這要是慫了、躲了,以後還怎麼在科里混?怎麼顯擺他大放映員的能耐?
許大茂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壓下心中的後怕,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他拉過旁邊一把木靠背椅,「啪」地一聲大大咧咧地坐下,順勢翹起了二郎腿。
「行!既然你們一個個跟饞貓似的想打聽,那我就破例跟你們好生說說!」
雖說大家口口聲聲講著要破除迷信、相信科學,可在這娛樂匱乏的年代,真碰上這種邪乎離奇的事兒,人心底深處難免存著幾分對未知的忌憚。
幾個人雖然嘴上強撐著不信,可腳下卻不自禁地往許大茂跟前又湊了湊,連後背都繃得緊緊的。
許大茂清了清嗓子,眼神飄向窗外,拉長了陰沉沉的聲調:
「那天晚上吧,我在公社放完電影,公社幹部非留我吃飯。盛情難卻,我確實是喝了那麼一小杯酒。不過你們可別誤會啊!」
許大茂伸出食指在大伙兒面前晃了晃,語氣無比堅決:「我那會兒腦子清醒得很!一點也沒醉!我許大茂的酒量,千杯不醉,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旁邊一個老乾事直接揭穿他:「得了吧你,上次跟採購科喝,二兩黃湯下肚你就找不著北、滿臉通紅了,還千杯不醉呢。」
「那是我故意的!懂不懂什麼叫藏拙?」許大茂臉不紅心不跳,順口胡拉,「喝酒嘛,臉紅那是氣血旺盛、說明我身子骨棒!那是禮貌!」
「哎呀老王!你別打岔,讓大茂趕緊往下說!」
「就是!正聽到骨節眼上呢,別打斷!大茂你別理他,後來怎麼著了?」
要是換在平常,大伙兒少不得要跟著老王一起打趣他幾句,可眼下全被那撞鬼的傳聞勾著心弦,心裡正七上八下的呢,哪容得下別人攪局?
幾個人立馬一齊向老王瞪眼擺手,不耐煩地催促起來。
老王訕訕地聳了聳肩,也不好再說什麼。
許大茂見眾人這般維護自己,連平時的對頭老王都被大伙兒給壓制下去了,心裡那叫一個舒爽,通體泰然,飄飄欲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