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菊被帶到外間時,鞋尖沾著灶灰,額前碎發貼在汗濕的鬢邊。
她跪下便哭。
「相爺,夫人,奴婢只是燒水的。昨夜錢嬤嬤說腿疼,要自己熬薑湯。奴婢要幫,她不讓,說老薑要切厚片,旁人切不好。」
錢嬤嬤坐在椅上,手按著膝蓋。
「小廚房裡多的是人來人往。一個小丫頭的話,也能作數?」
沈鶴洲看向小菊。
「昨夜她在裡面多久?」
小菊抹淚。
「約半柱香。奴婢在外頭看火。後來陳婆困了,去廊下坐著,奴婢聽見內間有藥罐蓋響。」
錢嬤嬤冷笑。
「薑湯不用罐煮,用手捧著煮?」
小菊嚇得又伏低。
「奴婢不敢亂說。」
宋予白站在屏風旁,沒有進外間。
她看見錢嬤嬤的手。
昨日那點淡黃痕跡,今日洗去不少,可指甲縫邊仍有顏色。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袖中的小紙包。
那是方才采月取藥罐時,順手包下的一點罐底殘漬。沈府府醫驗了氣味,可要定實證,還要找懂藥性又不在沈府關係里的藥鋪驗。
沈鶴洲問宋予白。
「宋姑娘,你覺得夠嗎?」
宋予白行禮。
「回相爺,不夠。」
錢嬤嬤抬眼。
「宋姑娘倒難得替老奴說話。」
宋予白看她。
「錢嬤嬤是夫人的陪嫁,牽涉楊家。小菊說看見,府醫說有黃連氣,這些還差一點。」
沈鶴洲手指點了點案邊。
「差什麼?」
「差外頭藥鋪的檢驗。府醫是沈府的人,楊家可以說沈府自查自說。若外頭藥鋪也驗出黃連,便穩些。」
何先生問。
「宋姑娘可有相熟藥鋪?」
宋予白想了想。
「濟仁堂的帳我熟,可那裡給我娘賒過藥,旁人會說有私情。另有一處方家書坊,方掌柜識得幾位藥師後人,可請他代找人看。」
春桃在旁補了一句。
「方掌柜人老實,愛書。」
沈鶴洲看向何先生。
「你親自去?」
宋予白立刻搖頭。
「相爺若派何先生去,動靜太大。旁人一看丞相府的人去驗藥,消息就傳開了。」
「那你去?」
「奴婢去,也顯眼。」
春桃眨了眨眼。
「那誰去?」
宋予白看向她。
春桃立刻抱緊冊子。
「我?」
宋予白認真開口。
「你跟著我走過清茗樓,方掌柜見過你一次。你拿著書坊舊紙的名頭去,說替我問幾頁殘書藥字。」
春桃苦著臉。
「我怕說錯。」
「你不用多說。把紙包給方掌柜,請他找藥師驗。只問有沒有黃連,別問別的。」
沈鶴洲看著她安排,唇邊有了幾分興味。
「你倒會使喚人。」
宋予白低頭。
「奴婢不認路,自己去耽誤事。」
何先生開口。
「我派個機靈小廝遠遠跟著春桃姑娘,不入書坊,只護路。」
宋予白點頭。
「這樣好。」
錢嬤嬤忽然笑了一聲。
「宋姑娘連外頭藥鋪都想好了,莫不是早備著今日?」
宋予白回得坦然。
「昨日奶苦,今日罐苦。人不能只備午飯,不備雨傘。」
沈鶴洲端茶的手停了停。
「這話從何處學來?」
「我外祖母說的。她還說,出門多帶兩個銅板,迷路也能買饅頭問路。」
何先生低頭咳了一聲。
春桃領了紙包,很快出府。
沈府外,日頭正高。
她抱著書坊舊紙,走得小心。身後不遠處,沈府小廝扮作買菜人,提著籃子跟著。
方家書坊里,方掌柜正拿雞毛撣子掃書架。
見春桃進來,他推了推老花鏡。
「這不是顧府宋姑娘身邊的小丫頭嗎?今日怎到我這裡?」
春桃按宋予白教的,先行禮。
「方掌柜,宋姑娘托我來問幾頁藥字。」
方掌柜來了精神。
「宋姑娘又尋到舊醫書了?」
春桃把舊紙放在柜上,裡面夾著小紙包。
「她說,想請掌柜幫個忙,找懂藥的人看看,這殘漬里有沒有黃連。」
方掌柜看了她一眼。
「殘漬?」
春桃閉緊嘴。
方掌柜把紙包收進袖中。
「她人呢?」
「在沈府。」
方掌柜的手停了停。
「丞相府?」
春桃點頭。
「掌柜別問。」
方掌柜把門口小夥計叫來。
「看鋪。我出去一趟。」
春桃忙說。
「宋姑娘說,不要驚動人。」
方掌柜哼了一聲。
「她還教我做事?我賣書三十年,藏本事比她藏銅錢還熟。」
春桃這才放下心。
她在書坊等了兩盞茶,方掌柜才回來,身後跟著一個穿灰布衣的老藥工。
老藥工把小紙包放在柜上。
春桃忙問。
「能寫個條嗎?」
老藥工看向方掌柜。
方掌柜取紙研墨。
「寫。寫得明白些。只寫藥性,不寫沈府。」
老藥工寫完,按了私印。
方掌柜把紙折好遞給春桃。
「告訴宋姑娘,黃連雖常見,可孩子入口之物里摻這個,是損陰德的事。」
春桃收好紙。
「宋姑娘還說,若掌柜幫忙,日後她買舊紙,少壓價兩文。」
方掌柜氣笑。
「她還敢壓價?」
春桃認真回。
「她說兩文能買饅頭。」
方掌柜擺手。
「走走走,別叫她氣我。」
春桃回沈府時,已過午後。
宋予白正在育嬰房裡教楊氏餵第二回乳。
「夫人,勺子放低些,別碰太深。孩子會怕。」
楊氏照著做。
沈知鶴吞下小半勺,咿呀誇了一句。
「娘會了。」
宋予白看向楊氏。
「小公子說,他吃得舒服。」
楊氏眼裡亮了亮。
「真的嗎?」
宋予白點頭。
「夫人看,他手鬆著,沒有推開。」
春桃在門口探頭。
宋予白把孩子交給采月,走到外間。
春桃把紙塞給她。
「方掌柜找人驗了。」
宋予白打開看。
黃連二字明白落在紙上。
她把紙遞給沈鶴洲。
沈鶴洲看完,遞給何先生。
何先生低聲開口。
「外頭藥工私印,可作旁證。」
錢嬤嬤坐在外間,眼皮抬了抬。
「黃連又如何?廚房藥罐有黃連,便是老奴下的?宋姑娘未免太急。」
宋予白走到她面前,隔著一張小几站定。
「嬤嬤,奴婢還沒說是您。」
錢嬤嬤手指捏住帕角。
宋予白看著她的手。
「只是奴婢想問一句,昨夜您說熬薑湯,今日廚房姜沒少多少。可您指甲縫裡,有黃連染過的黃痕。」
錢嬤嬤把手收進袖中。
「老奴年紀大,手上沾些藥色有什麼稀奇?」
宋予白又看向她袖口。
「您袖口的藥漬,和藥罐里殘漬顏色相近。若您願意,可讓府醫驗袖口。」
錢嬤嬤霍然起身,椅腳在地上磨出刺耳聲響。
「宋予白,你一個卑賤丫頭,也敢驗我的衣裳?」
沈鶴洲把茶盞放下。
屋裡無人再出聲。
宋予白退半步,行禮。
「相爺,奴婢不敢驗。只是提議。」
沈鶴洲看向錢嬤嬤。
「脫下外衫。」
錢嬤嬤胸口起伏,轉頭看向楊氏。
「夫人,您當真要看老奴受辱?」
楊氏抱著沈知鶴從內間出來。
她看著錢嬤嬤,淚痕還在,語氣卻比昨日穩了許多。
「嬤嬤,若是清白,驗完我給你賠罪。」
錢嬤嬤看了她許久,忽然笑了。
「夫人長大了。」
她慢慢解下外衫。
府醫接過袖口查看,又用清水化開一點藥漬。
「回相爺,是黃連漬。」
沈知鶴被楊氏抱著,聽見錢嬤嬤的聲音,又往母親懷裡縮。
「壞,壞。」
楊氏輕拍孩子。
「娘在。」
宋予白看著母子二人,終於把冊頁合上。
可錢嬤嬤卻忽然抬頭。
「黃連是老奴煮的,老奴腿疼,喝黃連清火,不行嗎?」
何先生皺眉。
「腿疼喝黃連?」
錢嬤嬤挺直背。
「老奴不懂藥。喝錯了,又如何?」
沈鶴洲看向宋予白。
宋予白把外驗紙條壓在冊中。
「相爺,還差一件。」
沈鶴洲問。
「哪一件?」
「黃連從哪來。」
她看向錢嬤嬤。
「沈府小廚房沒有藥材。錢嬤嬤昨夜煮的黃連,總要有人送進來。」
錢嬤嬤臉上的笑收了。
門外小廝匆匆進來。
「相爺,門房回話,昨夜戌時,楊家送過一隻食盒給錢嬤嬤,說是楊老太太賞的酥餅。」
楊氏懷裡的沈知鶴動了動。
宋予白低頭看孩子。
沈知鶴小聲咿呀。
「盒子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