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盒被送到外間時,漆面擦得很亮。
盒蓋邊緣刻著楊家的暗紋,底下還壓著一方紅綢。打開後,裡頭確有酥餅,只剩兩塊,油紙底部卻有細碎黃末。
錢嬤嬤坐在椅上,臉上那層溫順徹底不見。
「楊家送酥餅給老奴,沈府也要查?」
沈鶴洲沒有看她,只問門房。
「誰送來的?」
門房彎腰。
「回相爺,是楊家外院的小廝楊順。他說老太太惦記夫人身邊舊人,賞些點心。因不是給主子的,奴才便沒往裡報,只叫人送到了錢嬤嬤屋裡。」
楊氏抱著沈知鶴,指尖輕輕拍著孩子背。
「楊順是我父親外院的人。」
何先生把油紙取出,遞給府醫。
府醫聞後點頭。
「油紙上沾了黃連粉。」
錢嬤嬤忽然開口。
「是黃連又如何?楊家老太太年紀大,常備藥材。點心盒裡沾上藥粉,哪裡說得准?」
宋予白站在一旁,沒有急著駁她。
她先看沈知鶴。
孩子吃過兩回新乳,眼下青色仍重,卻已不再哭得發啞。此刻他窩在楊氏懷裡,小手揪著母親衣帶,嘴裡低低嘟囔。
「壞盒子,嬤嬤倒,奶苦。」
宋予白在袖中輕輕撥了一下算盤珠。
楊氏看她。
「宋姑娘,知鶴又不安了?」
宋予白回。
「小公子聽見食盒聲,有些怕。」
楊氏低頭哄兒子。
「娘不讓它近你。」
沈鶴洲看向宋予白。
「你還有什麼法子?」
宋予白抬頭。
「相爺,若只憑食盒,錢嬤嬤還會說沾染。奴婢想查兩日來乳汁的變化,溫奶的水,藥罐,食盒,袖口,時辰,全串起來。」
何先生立刻接話。
「我可整理。」
宋予白搖頭。
「何先生整理,旁人說是相府幕僚替相爺定罪。讓春桃按她親眼所見重抄一份,采月,采星,小菊,沈奶娘,府醫,各自簽名畫押。」
春桃握著筆的手緊了緊。
「我寫?」
宋予白看她。
「你寫字雖丑,勝在沒人能說你是沈府的人。」
春桃臉紅到耳根。
「宋姑娘,你誇人能不能換個法子?」
沈鶴洲唇角動了動。
「就照她說的辦。」
錢嬤嬤看著宋予白。
「你倒會把旁人都拖下水。」
宋予白輕聲回。
「水已渾了,總得讓大家站到岸上。」
春桃搬了小案,在外間坐下,逐條寫。
「第一,昨日辰時一刻,沈奶娘取乳半盞,錢嬤嬤溫過,中間只有錢嬤嬤碰過。」
沈奶娘哭著按了手印。
「第二,昨日乳中有苦味,府醫驗出隔夜藥汁氣。」
府醫簽名。
「第三,泔水桶旁找到藥渣,小銅盆底有淡褐藥痕。」
何先生讓婆子畫押。
「第四,昨夜子時二刻,錢嬤嬤稱腿疼,去偏院小廚房熬薑湯,子時三刻歸。」
「老奴只跟到門口,沒進內間。那湯確是苦。」
「第五,今日新取之乳,小公子聞後未拒,府醫驗無黃連氣。」
采月和采星簽名。
「第六,小廚房藥罐中有黃連氣,外頭藥工驗罐底殘漬,有黃連成分。」
春桃寫到這裡,抬頭看宋予白。
「成分這兩個字怎麼寫?」
宋予白過去,握著她筆尖補了兩個字。
「別怕,寫清即可。」
錢嬤嬤看著那一頁頁紙,臉色越發難看。
沈鶴洲問。
「還差楊順。」
何先生已經派人去拿。
楊順被帶進來時,腿軟得跪都跪不穩。
「相爺,小的只是送食盒,別的什麼都不知道。」
沈鶴洲坐在上首,青衫壓著椅沿。
「誰讓你送?」
「老太爺院裡的楊管事。」
楊氏閉了閉眼。
錢嬤嬤搶先開口。
「楊順,你可要想清楚。楊家養你一家老小,你敢胡攀?」
楊順嚇得磕頭。
「嬤嬤饒命,小的真不知道。楊管事只說,把食盒交給嬤嬤,叫嬤嬤記得按舊法辦。」
屋裡靜了下來。
何先生提筆。
「按舊法辦?」
沈鶴洲看向錢嬤嬤。
「什麼舊法?」
錢嬤嬤的喉頭滾了滾。
「老奴不知。」
楊順哭得更厲害。
「小的還聽見楊管事說,苦些才記得住,等沈小公子身子弱了,沈家自然要再想子嗣。小的真的只聽了半句。」
楊氏身形晃了晃,采月趕緊扶住她的手臂。
沈知鶴被驚醒,哇地哭了出來。
「娘,怕。」
楊氏抱緊孩子,淚水砸在他小帽上。
「娘不怕,娘在。」
宋予白上前,把孩子的小耳朵輕輕蓋住。
「夫人,先帶小公子進內間。這裡的話,他聽多了會怕。」
楊氏看著她,點頭。
「采月,扶我進去。」
錢嬤嬤看著楊氏離開的背影,忽然喊。
「夫人,您當真不管老奴了?」
楊氏停在簾前,沒有回頭。
「嬤嬤,我管了你二十年。可你沒有管過知鶴一天。」
帘子落下。
錢嬤嬤身上的力氣散了些,她扶著椅背坐下。
沈鶴洲抬手。
「繼續問。」
楊順把知道的全吐了出來。
楊家因沈鶴洲近年減少對楊氏娘家的照拂,暗中不滿。沈知鶴是沈府嫡長子,若身體孱弱,楊家便可借楊氏無子難支之名,送族中女孩或庶出外甥入沈府,日後在沈家謀一個位置。
錢嬤嬤的差事,就是讓孩子厭奶,久病,養成弱症。
黃連少量入乳,孩子不會立刻出大事,只會拒食,日漸消瘦。
若有人問,便說小兒脾胃弱。
周太醫的藥方苦重,也正好能遮蓋奶中的苦氣。
何先生寫到這裡,筆尖停住。
「相爺,牽涉楊家。」
沈鶴洲看了他一眼。
「寫。」
何先生繼續落筆。
錢嬤嬤忽然笑出聲。
「相爺寫了又如何?夫人是楊家女。您若把楊家撕開,夫人往後在京中如何見人?」
沈鶴洲起身。
「她是沈家主母,知鶴的母親。她若見不得人,見不得人的便是我沈鶴洲。」
錢嬤嬤怔怔看著他。
宋予白垂眸,心裡只記下兩個字。
有用。
這樣的父親,至少還知道護孩子和母親。
春桃把供詞收好,遞給何先生。
「何先生,您看看有沒有漏字。」
何先生接過,低聲誇她。
「春桃姑娘今日字寫得穩。」
春桃小聲回。
「怕寫錯,害小公子。」
宋予白側頭看她。
「回頭我給你加兩個饅頭錢。」
春桃眼睛一亮。
「真的?」
「從沈府酬銀里出。」
沈鶴洲聽見,吩咐何先生。
「再給春桃姑娘二錢。」
春桃立刻福身。
「多謝相爺。」
宋予白看著她歡喜的樣子,忍不住提醒。
「別全買糖。」
春桃立刻收斂。
「知道,糖貴。」
錢嬤嬤被帶下去時,腳步已經不穩。
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頭。
「宋予白,你可知你壞的是誰的事?」
宋予白看著她。
「我只知道,小公子今日能喝奶了。」
錢嬤嬤盯著她許久,最後被婆子扶出了門。
外間終於安靜。
沈鶴洲走到內室簾前,抬手卻沒有掀。
「夫人。」
簾內傳來楊氏沙啞的回應。
「相爺,知鶴睡了。」
沈鶴洲隔簾站著。
「楊家的事,我來處置。」
楊氏過了片刻才開口。
「我不知道。」
「我知。」
「可我信了錢嬤嬤,攔著你請宋姑娘,也沒有親自看住知鶴。」
沈鶴洲的手落在簾邊,沒有進去。
「往後看住。」
簾內傳來壓低的哭聲。
宋予白站在外頭,覺得自己該退。
她剛挪了半步,沈鶴洲便轉身看她。
「宋姑娘。」
「相爺。」
「這兩日,多謝。」
宋予白立刻回。
「相爺客氣,謝銀另算。」
何先生差點把手裡的供詞折了。
沈鶴洲看了她半晌。
「顧錚請得起你,沈府也請得起。」
宋予白鬆了口氣。
「那奴婢放心了。」
沈鶴洲取過案上一封空白箋紙。
「何先生,寫信給顧錚。告訴他,宋姑娘暫留沈府三日。沈府另付酬銀十兩。」
宋予白抬頭。
「十兩?」
沈鶴洲看她。
「嫌少?」
「不少。」
她按住腰間算盤,神情端正得很。
「相爺,奴婢能先收五兩嗎?我娘的藥錢,月中該結了。」
沈鶴洲沒有多問,直接吩咐。
「取銀票。」
何先生應下。
這時,門外小廝匆匆來報。
「相爺,顧府來人了。說顧小少爺從午後開始不肯吃奶,抱著布球哭,要宋姑娘回去。」
宋予白剛接到手的銀票還沒揣穩,手指停在半空。
春桃急了。
「不會是米糊出事了吧?」
宋予白把銀票塞進袖袋,轉身便往外走。
沈鶴洲叫住她。
「宋姑娘,知鶴這裡還離不得人。」
宋予白腳步未停,只回頭看了他一眼。
「相爺,沈小公子會吃奶了。顧小少爺若真哭起來,國公爺怕是會拆了沈府門檻。」
何先生看向沈鶴洲。
沈鶴洲低頭看了看那疊供詞,又看向內室里睡著的兒子。
片刻後,他開口。
「備車。我親自送她回顧府,再把她借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