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沈府書房外,竹影橫窗。
宋予白站在廊下,袖中塞著一冊重新謄好的供紙,腰間小算盤被她按住,免得珠子響得太招人。
春桃抱著另一疊冊頁,臉比晨霧還白。
「宋姑娘,我昨夜重抄到三更,若相爺看出錯字,會不會罰我?」
宋予白低頭看她懷裡的紙。
「罰也先罰我。」
春桃鬆了半口氣。
宋予白又補一句。
「我再從你二錢賞銀里扣。」
春桃差點把冊頁抱歪。
「你還真會安慰人。」
書房門開,何先生從裡頭出來,見兩人站得端正,便抬手請她們進去。
「相爺已在等。宋姑娘,夫人那邊昨夜守了小公子一夜,今晨小公子喝了兩回新乳,沒吐。」
宋予白腳步放慢。
「喝了多少?」
「第一回三小勺,第二回四小勺。府醫說不宜再多。」
「醒著哭嗎?」
「哭得少,醒來只找夫人衣襟。」
宋予白點點頭。
「那就好。今日別給他換香,屋裡也別熏安神香。」
何先生看了她一眼。
「你進書房前還惦記這個?」
宋予白抱緊袖中冊頁。
「相爺的書房不會餓著,小公子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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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先生低頭笑了一聲,側身讓路。
書房內,沈鶴洲坐在案後。案上已經擺了昨日供詞,旁邊壓著方掌柜轉來的藥工檢驗條。香爐未點,窗半開,晨風拂過紙角。
沈鶴洲抬眼。
「宋姑娘來了。」
宋予白行禮。
「相爺。」
春桃跟著福身,懷裡的紙抖了抖。
沈鶴洲看向她。
「春桃姑娘昨夜辛苦。」
春桃忙回。
「不辛苦,相爺給了二錢。」
宋予白側頭看她。
「少說一句,紙就少抖一回。」
春桃立刻閉嘴。
沈鶴洲指了指案前。
「坐。」
宋予白沒有動。
「奴婢站著回話更穩。今日呈上的東西,多是小公子的入口之事,站著也清楚些。」
沈鶴洲沒有再勸。
「呈上來。」
宋予白把袖中冊頁取出,雙手奉上。
「這是三日記錄。第一份,是小公子拒乳時辰。第二份,是沈奶娘新取乳與溫過乳的差別。第三份,是錢嬤嬤夜半去偏院小廚房的時辰。第四份,是藥罐殘漬,袖口黃連漬,食盒油紙黃連粉。第五份,是楊順供詞。」
何先生上前接過,放到沈鶴洲手邊。
沈鶴洲翻開第一頁,指尖沿著行文往下移。
「字跡有兩種。」
宋予白回。
「前頭是春桃當場記,後頭是她夜裡重抄。旁邊有原冊可對。」
春桃趕緊把原冊遞過去。
「相爺,原冊字丑些,可沒有少寫。」
沈鶴洲翻看原冊。
「你倒誠實。」
春桃小聲回。
「宋姑娘說,字丑不犯法,漏字會害人。」
沈鶴洲的手停在其中一頁。
「昨日辰時一刻,溫乳後,小公子拒。昨日酉前,新乳無苦,小公子聞後未哭。今日卯時,小公子新乳三勺,未吐。」
他抬頭看宋予白。
「你把入口之物分得很細。」
宋予白垂手。
「小兒不會說理,只會哭。若連吃進去的東西都記不清,旁人說什麼都能成理。」
沈鶴洲合上第一頁,又翻到藥證處。
「方家書坊,老藥工私印。你為何不直接請濟仁堂?」
「濟仁堂給我娘賒過藥。若請那裡,錢嬤嬤能說是奴婢串通。」
「方掌柜便不會?」
「方掌柜賣書,不賣藥。老藥工只看殘漬,不知沈府內事。旁證不貴在名頭大,貴在少牽扯。」
沈鶴洲看了她片刻。
「你做事不像十六歲。」
宋予白按了按袖口。
「窮人家的十六歲,常比富貴人家的二十六歲費心。」
書房裡靜了片刻。
何先生站在一旁,筆管在指間轉了一圈,又停下。
沈鶴洲繼續翻供詞。
「錢嬤嬤昨夜去了小廚房,今日袖口有黃連漬,食盒裡有黃連粉,楊順又供出按舊法辦。你覺得夠了?」
宋予白沒有立刻答。
她看著案上紙張,睫毛輕輕壓下,過了片刻才開口。
「相爺,若只處置錢嬤嬤,夠了。若要撕開楊家,不夠。」
沈鶴洲放下紙。
「你倒敢說撕開二字。」
宋予白行禮。
「奴婢說錯,請相爺責罰。」
「你沒說錯。」
沈鶴洲把楊順供詞抽出來,鋪在案上。
「你接著說。」
宋予白抿了抿唇。
「小公子三日未進足食,前後不止三日。按沈奶娘說,拒乳已有四日,前頭也有幾回哭鬧後少吃。錢嬤嬤若只是貪功,沒必要用黃連。她要的不是孩子哭,是孩子弱。」
沈鶴洲的手壓在紙角。
宋予白的嗓音收了些。
「孩子餓一日,唇乾。餓兩日,氣短。餓三日,再好的底子也要虧。小公子才七個月,沈府請府醫,請太醫,誰都能把脾胃弱四個字寫進脈案里。日後他若長得慢,常生病,旁人只會說胎里不足,養得艱難。」
何先生握筆的手停在硯邊。
沈鶴洲開口。
「所以你說,錢嬤嬤背後有人要他弱。」
「奴婢只看孩子,不敢斷朝中姻親。」
「可你已經斷了。」
宋予白低頭。
「奴婢斷的是飯量。飯量後頭站著誰,是相爺查的事。」
沈鶴洲看著她,忽然問。
「若這事查下去,沈楊兩家翻臉,夫人在府中難處,你可想過?」
宋予白手指扣住算盤邊。
「想過。」
「那你還呈證?」
「相爺問奴婢看什麼,奴婢只能看孩子。夫人難處,是大人的難處。小公子沒法替自己選。」
沈鶴洲沒有出聲。
窗外竹葉輕動,書案上的紅綢食盒暗紋拓樣被風掀開一角。
春桃忍不住往宋予白身後縮了縮。
沈鶴洲伸手,把那張拓樣壓住。
「你昨夜還做了拓印?」
宋予白點頭。
「食盒是楊家的,暗紋可作辨認。若盒子被人換走,拓樣還在。」
何先生接過拓樣看了看。
「確是楊家外院常用紋樣。」
沈鶴洲問。
「誰教你的?」
「看帳本教的。鋪子裡若有人賒帳,掌柜會叫他按手印,免得改日不認。」
沈鶴洲把證紙一頁頁收齊。
「你說得很周全。」
宋予白立即開口。
「相爺若覺得周全,奴婢能不能先回顧府看一眼顧小少爺?昨夜顧府又派人來了兩回。」
何先生插話。
「顧府第二回傳話,說顧小少爺抱著布球睡了,未再大哭,只是醒來便找你。」
宋予白眉心舒開些。
「那也得回去看看。小公子這裡已能入口,夫人照著法子餵便可。」
沈鶴洲沒有答,只把證紙推給何先生。
「去請夫人。再把錢嬤嬤帶來。」
宋予白往後退半步。
「相爺,這是沈府家事,奴婢先退到廊下。」
沈鶴洲抬眼。
「不必。你呈的證,你在場。」
宋予白手指在算盤上撥了一顆珠。
「在場要另算工錢嗎?」
春桃險些咳出來。
沈鶴洲看著她,眼底壓著笑。
「算。」
宋予白站穩了。
「那奴婢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