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予白剛跨進顧府內院,顧承安的哭聲便從育嬰房傳了出來。
不響,卻一聲接一聲,委屈得人心口發緊。
春桃抱著包袱往前跑。
「宋姑娘,小少爺聽見你回來了?」
宋予白提著藥包,腳步也快了些。
「他耳朵又不是順風耳。」
話還沒落,屋裡顧承安哭聲停了一下,隨後更急。
宋予白把藥包遞給門口丫鬟。
「送去我屋裡,別壓壞。春桃,淨手水。」
崔氏坐在榻邊,臉色有些蒼白,懷裡抱著顧承安。顧老夫人鍾氏也在,手裡拿著佛珠,眉間壓著焦色。
崔氏看見宋予白,忙開口。
「你可回來了。承安今早翻身三回,本來好好的,午後醒來便找你。」
顧老夫人看著宋予白身上沈府的外衫,語氣不冷不熱。
「沈府這趟,倒叫你忙出名頭了。」
宋予白行禮。
「老夫人,夫人。」
顧承安在崔氏懷裡扭頭,小手伸出去,抓了個空。
「啊,啊!」
腦中傳來清清楚楚的話。
「小姨母回來了!終於回來了!她身上味道變了,去了別的地方,我不喜歡別的地方的味道。」
宋予白腳步停了半拍。
她看著那隻伸來的小手,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應酬,也不藏著。
「想我了?」
顧承安小臉皺著,淚還掛在睫上,卻把嘴唇往上翹了翹,眉眼都彎起來,不出聲地笑。
崔氏看得怔住。
「母親,您瞧,承安笑了。」
顧老夫人的佛珠停在掌心。
「這孩子平日連我逗他都不笑。」
宋予白淨手後走近,沒有立刻抱,只先聞了聞顧承安身上的味道。
「今日換過香囊?」
崔氏點頭。
「老夫人說你不在,屋裡添點安神香。」
顧承安立刻咿呀。
「嗆,不要,鼻子癢。」
宋予白看向顧老夫人。
「小少爺鼻子有些不受用。香先撤了吧。」
顧老夫人皺眉。
「這香是宮裡賞下的,最是溫和。」
宋予白沒有爭,只把顧承安的小手翻過來。
「小少爺掌心熱,鼻尖也紅。安神不成,反叫他煩。」
崔氏忙吩咐丫鬟。
「撤了。」
顧老夫人想說什麼,顧承安又伸手去抓宋予白袖口,抓住後不松。
「她身上有別的娃娃味。」
宋予白低頭看他。
「鼻子還挺靈。」
顧承安哼唧。
「不許抱別人。」
「霸道。」
崔氏問。
「他又怎麼了?」
宋予白回。
「小少爺嫌我身上有沈府的藥氣。」
顧老夫人挑起眼尾。
「這也能嫌出來?」
「孩子鼻子靈。尤其前幾日夜哭,聞著誰身上順,誰身上不順,記得清。」
崔氏立刻開口。
「那你先換衣裳?承安不鬆手怎麼辦?」
宋予白看著緊緊攥著衣角的小手。
「小少爺,鬆手。我去換件顧府衣裳,再回來抱你。」
顧承安的手反而收得更緊。
「不,走了又不回。」
宋予白低下頭,聲音壓柔。
「我數十下。你鬆手,我去換衣。換完回來抱你吃。若不鬆手,我身上味道雜,你又要鼻子癢。」
顧承安盯著她。
「十下。」
宋予白開始數。
「一,二,三。」
顧承安小嘴扁了扁。
「慢點數。」
宋予白險些笑出聲,仍然照著數。
「七,八,九,十。」
顧承安鬆開一根手指,又松一根,最後整隻小手攤開,委屈巴巴地放在崔氏袖上。
崔氏看得眼眶都紅了。
「他真聽懂了。」
顧老夫人也沒再說香的事,只看著宋予白。
「快去快回。」
宋予白行禮退下。
春桃跟著她進了偏房,一邊翻衣裳一邊念叨。
「小少爺真是成精了。你一數,他真松。」
宋予白解開外衫。
「別胡說。小孩子會聽大人聲調。他知道我答應了。」
春桃取出顧府給的素色衣裙。
「沈府小公子也認你,顧府小少爺也認你。往後若五家都認你,你一天要跑幾處?」
宋予白把衣帶系好。
「跑幾處,要看工錢幾處。」
春桃遞來帕子。
「傅府帖子到了,門房說傅夫人請你看她家小少爺。」
宋予白手上動作一停。
「傅府?」
「聽說傅小少爺夜裡驚啼,打了三個奶娘。」
宋予白把換下的衣裳疊好。
「打奶娘?」
「門房說的。傅府小廝急得很,還說雙倍工錢。」
宋予白摸了摸算盤。
「雙倍?」
春桃看她。
「你動心了?」
「孩子夜驚,總得看。雙倍工錢,也該看。」
春桃小聲笑。
「到底哪個在前?」
宋予白把算盤別回腰間。
「孩子在前,銀子緊跟。」
兩人回到育嬰房時,香已經撤乾淨,窗也開了半扇。顧承安躺在崔氏懷裡,眼巴巴看門口。
宋予白剛進來,他便張開手。
「抱!」
宋予白接過他,先托背,再調姿勢。
顧承安靠進她懷裡,小臉往她肩上蹭了蹭。
「顧府味道。小姨母回家了。」
宋予白手掌在他背上停了停。
回家兩個字,落得輕,卻讓她許久沒開口。
崔氏輕聲問。
「承安說什麼?」
宋予白垂眸看孩子。
「小少爺說,舒服了。」
顧老夫人盯著她。
「你方才停了,想什麼?」
宋予白抬頭。
「想小少爺該吃了。今日翻身多,耗力氣。」
顧老夫人把佛珠收進袖中。
「趙奶娘備著。」
趙奶娘從屏風後出來,神色比從前恭順許多。
「宋姑娘,今日新乳已取。奴婢按你先前說的,自己換了衣,也沒抹膏藥。」
宋予白點頭。
「好。先讓小少爺聞。」
顧承安聞了聞,張口吃了兩勺,又轉頭去看宋予白。
「不要走。」
宋予白拍著他的小背。
「不走。吃完我在。」
顧承安這才繼續吃。
崔氏在一旁看著,輕聲開口。
「宋姑娘,沈府的事,我聽說了。你辛苦。」
宋予白回。
「夫人客氣。小公子能吃,是好事。」
顧老夫人忽然問。
「沈相真向你行禮了?」
屋裡丫鬟們齊齊低頭,連趙奶娘都屏住氣。
宋予白一邊托著顧承安,一邊回。
「相爺禮賢,奴婢避開了。」
「為何避?」
「怕折壽。」
顧老夫人看了她片刻,忽然哼了一聲。
「你倒還知道怕。」
宋予白老實點頭。
「奴婢怕的事不少。怕孩子噎著,怕藥錢不夠,怕迷路,怕顧府扣工錢。」
顧老夫人被她噎得說不出話。
崔氏掩唇低笑。
顧承安吃飽後,抓著宋予白的衣袖不肯睡榻。
「抱著睡。」
宋予白問。
「小少爺今日翻身給我看嗎?」
顧承安睜著眼。
「看。你不走。」
宋予白把他放到軟墊上,坐在旁邊伸出手。
「來。翻過來,我就在這裡。」
顧承安側著身,小腿蹬了兩下,翻到一半卡住,急得哼哼。
顧老夫人立刻要伸手。
宋予白攔住。
「老夫人,讓他自己試。」
「他累著怎麼辦?」
「累了會停。」
顧承安憋足勁,終於從仰躺翻成趴著。小臉埋在軟墊上,又努力抬起頭看宋予白。
「看!」
宋予白笑著拍了拍手。
「厲害。」
顧承安咧嘴笑了。
崔氏眼淚落下來,忙用帕子壓住。
顧老夫人站在旁邊,半晌才開口。
「賞。」
宋予白立刻抬頭。
「賞小少爺,還是賞奴婢?」
顧老夫人瞪她。
「都有。」
春桃在門口小聲歡呼,又趕緊低頭。
這時,顧忠從外頭進來。
「老夫人,夫人,國公爺在外書房,請宋姑娘過去一趟。」
宋予白抱起顧承安。
「現在?」
顧忠點頭。
「國公爺說,等小少爺吃完再去。」
顧承安抓緊她袖子。
「不許。」
宋予白低頭。
「我去見你爹,很快回來。」
顧承安不滿地哼。
「爹搶人。」
宋予白忍著笑,把他交給崔氏。
「對,等我回來,你告他的狀。」
顧老夫人聽不懂,只看見顧承安竟真鬆了手。
宋予白走出育嬰房時,暮色已沉。
她腰間算盤輕響。
外書房燈亮著,顧錚正在等她。